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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裕棻的「脂粉論」

我的大學同學,並不是很喜歡柯裕棻在《中國時報》「三少四壯集」上所寫的那些關於三十幾歲人的各種問題。我先前未曾看過那些文字。我看到的是文字集結成書後的《青春無法歸類》(台北:大塊,2003)。

有兩個一定要講的地方。

一個是紀大偉的代序。紀大偉不愧是紀大偉,他認為柯裕棻在做的是台灣人的「脂粉論」:

「脂粉論」乍看之下,是指關於胭脂蜜粉之類的言論。[. . .] 不過,望文生義並不足以充份形容柯裕棻的文章。

話鋒一轉,突然油滋滋的脂粉論竟然變成了資本論:

「脂粉論」同時也是馬克斯巨著《資本論》的諧擬。老派的馬克斯主義者談資本,柯裕棻談脂粉。新派的馬克思主義者談文化資本,而柯裕棻談文化脂粉;文化即脂粉
[. . .] 資本論詳實分析了馬克斯預測的資本主義,那是鐵灰色的;柯裕棻的脂粉論則鮮活描述我們經驗的資本主義社會,那是粉紅色的。

更甚者:

資本和脂粉發音相似,用法卻不同。資本大抵和身體保持安全距離,但是脂粉可以外敷內服。

接下來就是紀大偉式的酷兒文字表演了:

我們每個人都千瘡百孔,只好不段在身體洞孔上撲粉,免得被人一眼看穿。我們像插座,插上PDA、數位相機、MP3、隨身聽之類的玩具,而這些玩具,[. .
.] 是招蜂引蝶的神經末稍,延攬更多物件插入我們。

像這樣的文字表演還有很多,雖然只有短短幾頁的篇幅,卻常常教人ROTFL(IRC簡語:rolling on the floor laughing, 笑倒在地上打滾)。偶爾在俏皮之外,紀大偉也碰觸到了一個嚴肅的問題。紀大偉說,任憑我們再怎麼努力填補自己(人生的、物質的、慾望的空洞),那些努力終究如抹在臉上過油的脂粉,經不起風吹雨打,一吹就掉──或者因為乾掉而龜裂。「青春無法歸類,可是青春容易龜裂」。柯裕棻的文字不停地談「我、我、我,我怎樣又怎樣」。她的文字絕不是第一篇談論「我」的都市人散文,也絕對不會是最後一篇。但是紀大偉隱約提出了一個問題:所有關於「我」的文字都是極度自我中心的,可是再怎麼談論、再怎麼浮誇、再怎麼哀怨,竟然都找不到出路可言。紀大偉說,這樣自我中心的寫作,是絕對不可能帶寫作的人找到任何出路的:

行文至此,我的預設立場都是很自我中心的,都在談自我的照拂 [lukhnos註:Le soucis de
soi
, 英文The Care of Oneself, 為傅柯《性史》的第三卷]
[. . .]。我們覺得自我很空洞,很寂寞,[.
. .] 我們將自我當作宇宙中心的插座任人插,看起來很大方慷慨,事實上仍然是將自我視為中心。

並不是說這樣的自我中心是錯誤的,[. . .] 而是要指出:這種自我中心的思考,總是一廂情願的死巷。

我不知道女性主義會不會敗在脂粉上面,可是我知道個人主義一定會被脂粉打敗。

當一個人用盡力氣在為自己打算,當自己的前途茫茫,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的時候,看到這位已然邁入三十代的人寫出這樣的文字,當然有一種被雷轟頂的感覺。

那麼,怎麼辦?紀大偉的序中略略提了交代,而據他所言,柯裕棻的文字也正是這樣一個從那「怎麼辦」走出去的過程。

另一個要講的則是做為書末的「行路難」:

不過是幾年前一個冬天的黃昏稍晚,當日黃昏短暫,匆匆下過小城那一年的第一場大雪。那是一座年年冰封五個月的小城,可是年年沒有人確實做好心理準備,因此第一場雪總是措手不及,如此倉皇進入冬天已成慣例。

而作者在這樣的天氣中,匆忙趕著一堂關於尼采的課。然而,課堂上的內容已經忘得一乾二淨,反倒是在這樣一個雪地裡趕路的經驗,刻骨銘心。於是乎:

結果,因為當時的恐懼 [下課後行經稀疏松樹林,害怕人生如同暗夜行路的莫名恐懼],我將一切記得清清楚楚,幾年之後那個黃昏成了我研究所生活最明確的隱喻。說穿了,就是學習行路以及獨處。

而,人生光譜的另一端,則是回到台灣作者開始教書之後,所感受到那種極度被環境要求要向外伸展自己的過程:

留學的七八年裡,我的人生經驗是不斷往內探求的過程,彷彿藉由知識將自己壓縮成一個密度極大但是體積極小的黑洞;教書卻是反向進行,這個職業需要 [. .
.] 不厭其煩的表演、寬容並且隨時充滿熱誠。

在人生光譜的中間,則是貫穿這本書的那其他文字──雖然,他們這些五年級、六年級前段班生的共同記憶(例如松田聖子?!),離我相當地遙遠。但是都市人該有的憂慮,我想我們這些六年級後段生如果不是一應俱全,至少也都快有那個樣子了。對於現在還找不到出路(還看不到那隧道末尾的光),一直晃晃悠悠的人們,我相信都會從中找到某些自我的映照。而,行路難,或者,那種不斷「往內探求的過程」,我猜想,那是每個選擇了暫時離群索居(以致於害得自己長時間找不到出路?)、當過研究生的人,都可以瞭解。

只是不停不停地對人講述自己的困局,又有什麼益處呢?

於是又回到了最開頭紀大偉所說的,那關於「自我照拂」的失敗,以及可能的出路:只有把自我活成他者,不再「待人如己」,而是「待己如人」,不再「自我照拂」而是「照拂(造福)他人」,那麼也許我們還是有希望的。

很久以前,韓波 (Arthur Rimbaud, 1854-91) 就說過了,「我就是他人」(je est un autre; I is an other)。那是韓波做詩的精義所在:成為了他人,我們才可能去經驗新的經驗,我們才有改變的可能。韓波不愧是韓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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