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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的本鄉日記(三)

祖父曾經學過德語這件事,我是一直到今日,讀到了日記才知道的。

「S君經常把馬鹿一詞掛在口邊,偶然引來旁人非議。以私所認識的日人之中,S君可言是相當魯莽無禮的。然,對於S君以馬鹿一詞來形容私之事,卻未曾有過嫌惡的感覺,反而是十分親切。那種言語的使用方法,讓私想起在清水的時候,鄉人間用親狎的字詞,攻訐對方,而沒有半分惡意那般。只是,S君言私《誠實得無望》的瞬間,語氣中卻填滿了一種哀傷,則是私寫日記的此時,仍不能理解的。

私對S君說,不管怎麼說,有些東西是已經決定,bestimmt。即便在日本生活數年,受到許多人的照顧,終究不改私來自異鄉的honshitsu 〔此處祖父用片假名代替「本質」的漢字〕。S君不也喜歡嘲諧私所謂的九州腔嗎。

--確實是這樣,沒錯。那麼,顏終有一天會回去台灣了。

從來都是這樣說的。私的家人也如此期望著。雖然,偶爾,家人也表達了如果能多留下來也無妨的意見……

--顏是指只今台灣的狀況吧。

誠然。從住京都的ba-san〔此處應是指我曾祖母,也就是祖父的母親,在京都終老的妹妹彩子〕帶來家鄉的消息。

--顏怎麼想。

非常不氣味。

--但就算是這樣,顏還是會回去。

時間早或時間晚。然,是吧。

--終於有一天顏也會離開啊。俺會記得顏這個把東京的夏天染上和歌色彩的傢伙。

這個,怎麼這樣說。

--顏一直知道俺比顏年上兩歲的事。因為身體的原因,俺沒有和高校時的友人一起到中國或滿州。那些人將俺丟棄到四國一個貧窮的小鄉去辦理書類工作。那地的人們離東京的盛場生活相當遙遠,也鮮少讀取新聞,俺卻必須為他們抄寫整理各種書紙。有一天,一群和俺相近年紀,約莫只比俺年下一兩歲的高校生,那群高校生是俺離開公所,慢步走到小鄉另一頭的宿舍途中,經常看到的,他們時時在路邊打鬧起來,或者一群人佔領小鄉唯一的本屋,俺還看過他們脫下衣服,跳入池塘中游水,那種感覺,真像是佛語說的,用日本語叫沒有心配、沒有掛氣的感覺。而,那一天,他們走進公所,俺收取了他們的徵召令。俺一直不明白,皇軍不是時時傳來不壞的消息,怎麼這個時候還有人必須離開?俺一直記得他們其中有人表現出十分激動的樣子,也有人沒有面色。不論是出自馬鹿的本質還是無知,然而那絕對不是沒有心配的感覺了。有些人,他們其中的有些人,說不定再也不會回來。顏知道那樣子的感覺嗎?Sie
kommen nie zurück. 俺在四國住的那段時間,始終是個外來的存在,四國的一切與俺沒有任何馬鹿的關係。然而在那一日,那個燒灼的六月日,俺開始嫌惡,極端嫌惡眼前所看到的一切。

S君總不會是把私比作是四國的少年們吧。戰爭已經結束了,如果私離開東京,那也是回鄉,不是出征啊。

--顏,俺這樣說或許不對,甚至顏聽完後一定會認定俺喝醉了。事實上也很接近,雖然俺今天一滴酒都沒沾過。俺從來不知道東京的夏天可以熱成這樣,不,這樣說不對,不是因為熱的程度到這樣,而是東京可以有這樣的熱夏。顏明白俺的意思嗎?俺其實也不知道俺確實要說什麼,只是……
是因為Debussy的音樂,還是是因為顏的言語,總之,說出口令俺也很難為情,總之還是說了。俺想這麼講,顏看出了顏與四國少年之間的共通性嗎?雖然目的地不同,但是顏和四國少年都是被某種力量給吸引著的,甚至應該說,是有某種像聲音那樣的東西,在喚著顏和四國的少年們。獨逸語不是有Einberufung這樣的說法嗎,這個字跟rufen,日本語的yobu,yobidasu一定有某種關係的吧。然而,那力量將四國的少年帶向了死亡,或至少是滅絕之路,即使不是生命或身體的。俺不知道那叫著顏的力量是否也是如此。

S君說話一向果斷,有一種權威的調子。然而這一整句話卻是斷斷續續地完成的,真的如S君所言,像是喝醉了一樣。私問S君,是怎麼會這樣想的?

--感覺,就只是一種感覺,一種說不出來是什麼的Gefühl。

S君也會有像私一樣無言的時候?

--顏是在笑俺吧,這個大馬鹿。

S君嘆了口氣。私說,不,只是今天S君不像平日的S君,話雖然還是很多,卻似乎在言說什麼私不了解的事。

--顏一定能了解的。顏其實一直都了解。只是有些事情…… 有些事情,俺說不口。

S君十分遲疑地說完了這句話。和先前不同的是,S君用一種眼神看著私。而私不能明白的是,就在被那樣看著的時候,私感覺到腹部以下的部位,竟然燒熱如體內有火爐那般,而且腫脹難耐。」

One Response to “顏的本鄉日記(三)”

  1. on 18 Apr 2004 at 00:17ljmid

    試試看… 
    Mozilla 似乎可以理解我的 Big5 日文 (會自動轉成 UTF-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