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的本鄉日記(四)
私一路走在墨田區回文京區的路上,私停不下來。私的腦中仍然是下午時那悶熱天氣的殘影。而那殘影,一在私的腦中投射晃動,私就又會感覺到下體的腫脹感,十分難受。
私想起了那一年去大阪看ba-san,借宿了一週間。一日下午,那一天的天氣和今日相似,雖然關西的空氣和東京完全不同。記得在ba-san所住的町區,有一條安靜的小街。彎進街內,竟看到一間bikutoria風〔維多利亞式〕的katorikku教會會堂〔天主教教堂〕。何以會堂是該類型的建物,不得而知。總之私一向對宗教建築有好感,而是日下午也百無生意,倘若今日午後,於是就進去走了一圈。確實的過程,私記得在之前的日記已有記載。有一件事私卻直至今日才想起:在私和那位iezusu會〔耶穌會〕神父的交談過程中,吾等提及了如何將雜亂的心念給定下來一事。這十分驚奇,因為私一直以為定下心念的說法,是佛教,尤其是禪宗才講究的方法。神父的建言同樣令人驚奇,彼氏提到,用獨逸語說:Sie müssen es aussprechen。大意是說要把心念給說出口。私說:Aber jeder macht es jeden tag。私說誰都這麼做。私想要表達的是,這有什麼驚奇可言。神父的回答,Sie müssen denken, daß es nichts sei。神父說,私一定認為,這根本沒有什麼。神父竟一分不差,猜中了私的所思。神父接著說,Also versuchen Sie, alle Ihres denkens auszusprechen。神父說,那麼私不妨試試看,把《所有》私的心念給說出口。神父說,Und dann entweder finden Sie, daß nicht alles ausgesprochen werden kann, oder daß der ausspruch Sie erschreckt。《然後私會發現,要不就是,不是所有事物都能被說出,或者,說出口的話使私害怕》。Erschreckt? 私問。神父回答,Angst machen,使人害怕。Ich weiß doch, was das wort bedeutet。私知道這個詞的意味。神父回答,Also, dann sollen Sie glauben, daß die wirklichkeit ungeheuerlich wirklich ist, so nah, daß wir es nicht direkt sehen können。那麼,私必須相信,所謂實相這種東西,太不思議之真實,太近,吾人無法直視之。
這段相談,一直到這一刻,突然鮮明了起來。私幾乎記得神父和私之間說過的每一句話。將心念說出口。私一直很希望如是。這也就是為什麼從大阪回來後,私突然有了購入筆記本,開始撰寫日記的行動。
…… 私停筆了半倘,私回想神父所說的,把心念說出口一事。那麼,S君那個時候,到底是有什麼,使得私的心中如翻攪一般,私的身體如火炎燃燒一般。
…… Hairu.
…… Hairu.
…… 如果真的說有什麼聲音在私的耳際,竟然是”hairu”這個字〔hairu是日文「進入」的意思〕。私記得,S君突然倒下,《真是好看哪,顏》,然後S君一直望著私,說,Nur eine küß. Eine küß, und ich sterb’! 那一定是很久以前,吾等為了一位女孩子,去外語部觀看年度公演時,一齣仿照Tristan und Isolde〔崔斯坦與伊索德〕編寫成的現代劇。那是女擔綱的台詞。S君不是第一次說這句話。在那一次觀賞之後,吾等偶然談起外語部的人,S君就會用誇張的語氣,重覆那句台詞,《只要雙唇相對,一次相對,吾可死矣!》。S君那種誇大的表現,往往引來旁人嫌惡或不思議的眼神。S君是很大膽的。過往,S君這樣的表演,讓私感到十分可笑,而確實在熟識的友人之間,S君的舉動是十分討喜的。這一刻,在今日的午後,S君卻以無比嚴肅的神情,緩慢地如吐氣般將這幾個字給說出。這一次S君不是誇張,而是確確實實在重演當時舞台上的女擔綱了。
…… Hairu, hairu的聲音在私的耳際盤繞,彷彿如生出翅膀的kerubimu〔祖父指的應該是天使,cherub〕,在私的四週飛翔。S君或許是個無禮的人,S君也常常在情緒的表現上十分誇張。但是,S君對私來說,絕對是照顧的人。在東京的這麼多年,如果不是S君的關係,私一定無法熟識此間的生活。吾等一起去映畫屋,S君大方地帶私見家人,大方地借私書本和LP。但在這一刻,在S君倒下來的那一瞬間,私的念頭卻一閃而過,那是做為統治台灣的日本人,在那一瞬間,吾等的角色倒反了。私還在清水的時候,鄉里也有反對日本人的老者,教授吾等漢文和南管諸類的知識。只今日本人紛紛返回故鄉,帝國也崩壞了。S君的父親在MacArthur將軍的底下從事工作,在本國人的眼中,有如叛徒一般地活著。而S君,因為健康的關係,在戰爭中欠席,而S君從來也是嫌惡戰爭的。這一些念頭,在私眼前一閃而過,私幾乎快要抓不住那瞬間而過的心念,只得加快下筆的速度,私恐怕不如此,私的字詞就再也抓不住私的心念,從此就失去了。於是,在那一刻,S君在私目中,竟是有一分,私應該說是憐惜的東西。十分怪異的字詞!憐惜彷彿是私在上而S君在下,想要拯救什麼的感覺。《做為統治台灣的日本人,以及做為被日本統治的台灣人……》。然而就是憐惜這個字詞抓住了私只今的心念。私的下體脹熱。在那一瞬間,私竟想像西洋人那般,把S君給抱住,就好像私曾在藝文書報上看到的,30年代的Berlin,一張寫真上,一名男舞者,把扮演垂死天鵝的另一名男舞者給抱住那般。《黑暗死亡的天使降臨,哀憐的號角聲響起,Narukissosu〔應是指希臘神話的納西瑟斯Narcissus〕從少年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結果竟然連書報的內容,也給私喚起了。
…… 私未料及的是,就在私還理不清楚心念,未能如只今這般清醒的時候,S君已經突然跳起,先一步把私給撲在地上。而私的頭一個反應,竟是努力地想要掙脫。S君雖然稱是健康不佳,但其實是相當有氣力的。私用力掙開,本想起身逃走,一個停頓,卻反而撲了上去。私還清楚記得每一個細節,用雙足將S君的下半身緊緊固定住,然後,不知道為什麼,私對S君用力揮了一拳,然後又是一拳。S君竟把私抱住,私只能不停用拳頭打擊S君的背部。一直打,一直打,而S君竟大聲哭泣,而私竟也不知為何一同哭泣。
清楚的每一個細節之後的,私竟然完全忘記了。私只記得,吾等的這一件事,絕對是無比背德的。《黑暗死亡的天使降臨……》吾等的絕望是如此的深,在平靜之後,私起身,而S君只說,御免〔gomen,日語的抱歉〕,而私也只說,ia, so iu koto ga nain datta〔不,沒有這回事〕。從那之後S君沒再看私一眼。又不知經過了多久,私走出了S府的門口,天色已經染紅,蟬鳴未曾停歇。私本來想同S君一同用晚膳的,卻無論如何再也沒有食慾了。私獨自一人走在墨田的街上。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私無法明白。私從墨田先是走到了兩國,一直到了那裡,私才似乎清楚地感覺到,私其實是在步行的,而私停不下來,私不想停。
於是私一直走一直走到真夜中,只今,私才終於拿起了筆,貪圖將那飛馳般的心念,給補捉下來。
lukhnos :: May.02.2004 :: :: No Comment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