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愁/善感、文氣/調性、以及聊天做為相親相愛聊了就high的生活方式
讀著某個跟這個blog有關的朋友的文字。我突然發現,其實這個人不只是能言善道,甚至還是有點多愁善感的 -- 也許他想要否認「多愁」這件事,「善感」卻是真的。
於是我在想,我們也許喜歡一個人文字的內容(例如喜歡卡夫卡那荒誕不經的故事),也可能喜歡一個人文字的形式(例如昆德拉的音樂結構),但是喜歡一個人的文字所予人的「感覺」又是怎麼回事呢?
如果是中文的文字,這個時候「文氣」(the qi of text)的理論就很派得上用場。「文氣」是中文文學批評的重要傳統,是從《文心雕龍》、《典論》這一類論述中所建立起來的。同時這也和中文文化中的系統理論[1]接合在一起。
西方呢?西方也講「文氣」嗎?可以肯定的是原生的西方沒有「氣」這樣的概念。古典時期後的歐洲因為有了音樂的灌注,而有了「調性」(tonality)、「紋理」(texture/textuality)等等概念的出現。「調性」本質上仍然是討論形式的用語,有一定的判斷標準。至於「紋理」就比較唯心而主觀,快要碰到「予人的感覺」這樣的說法。德布西的音樂之所以讓人賦予「印象派」的標誌,這和他同代畫家如何看待光影的方式無涉,主要恐怕也是因為德布西專愛在紋理上大作文章,喜歡用模菱兩可的意象(文字的)去引導、誘出聽者的視聽聯覺。
但或許在文學引進音樂的掖注之前,西方也已經有一套唯心地討論文字的方式。在卡爾維諾的《寫給下一個太平盛世的備忘錄》[2],頭一章「輕」就提到了文字在西方共通無意識中的原型。文字是既輕盈快速,又沉重緩慢的東西:是赫密斯(Hermes)的飛馳[3],也是鐵器之神伏爾坎(Vulcan)在炎熱火山底的千錘百鍊。卡爾維諾似乎在呼喚的,是一個被柏拉圖(西方文學批評的始祖)以哲學的姿態所佔據的領域:那領域是唯心的、意象的、原型的,而不是哲學的、論辯的、談理的。柏拉圖談論詩的政治,談論文字形塑世界的力量,談論理型、實在、現象與擬象。卡爾維諾所喚起的,則是神話的世界、風水土火與各色膽汁間的關係[4],甚至還有星座。
是的星座。作為柏拉圖生徒的西方文明,總有一半清醒的時刻,對於提及星座這件事,免不了要皺眉頭(阿多諾是近代討厭談論星座文化的代表之一,連報紙的星座小花絮,都逃不了這位嚴肅人物的評點)。是的那是一種主觀而唯心的偽知識 -- 大多數時候都是如此。然而我想無論是誰都難以否認,星座是絕佳的聊天話題,un sujet de discours,而聊天 -- 所謂「不停從小徑上岔開路」的dis-course這件事,在人類生活中的角色,往往不在其「內容」、不在其「形式」,就單單只是聊天本身所「予人的感覺」。就好像我和一位曾經要求自己言必有物的朋友這樣提到:人類生活中大多數的談話都是沒有意義的。我還沒把It’s a pleasure to meet you這句話給說完的時候,對方已經知道我想要表達的是什麼,即使我英文再破都沒有關係。重點是抓住那講這話時的調性和紋理 -- 而人類的生活往往就在這一來一往之間互相扶持下去,所謂s’entertenir這件事[5]。羅蘭巴特說:戀人之間的對話泰半零碎而缺乏深意,不堪深究。戀人之間所一來一往的,不過就是載滿了愛意的細瑣碎語(fragements d’un discours amoureux)。星座在單純地只做為聊天話題的時候也是如此。
所以就這樣說吧:西方文字的「氣」其實就是在那十二個原型(或者說四種元素,風水土火)的調配。水星是輕盈的。被水星所牽引的文字必然是叨叨雜雜而不著頭絮的,像是難以被駕馭的天馬佩加瑟斯(Pegasus)那般。相對水星的極端,則是土星 -- 牽制和緩慢的行星,使得文字沉重而嚴肅,或是沉滯而黏膩。班雅明自敘:「我出生在土星的支配之下」[6],也難怪他的文字永遠是如光年外的光芒,等到作者的身驅已消蝕而去,那思緒的星點(illuminations)才終於照到了我們之上。
那麼,如果不是「多愁」,至少是「善感」:受到水星影響的朋友,在能言善道之餘,是不是也有個遙遠的土星,或是隱沒的海王星,在翻攪著朋友平時輕盈的文字,使得文字竟偶然便逸出了一道道輕盈所不具有的色彩?
用文字談論文字,用文字談論文字所「予人的感覺」。無涉唯心唯物之辯,無涉論理,無涉實相與擬象的關係,無涉現象與理型之別。這樣的談論卻竟有一定的路數,一定的色彩,一定的調性 -- 須知我們才談過調性是技術性的詞彙,那仍是形式的。那樣的弔詭、那樣的脫逸,卡爾維諾確實是在引誘我們去潛入一座隱沒的大教堂(une cathédrale engloutie),去聆聽那只有在霧氣偶爾散去的白日裡,才又露出水面發出聲響的惑人鐘聲。
附註
- 包括陰陽五行等,我認為這些應該被視為詮釋的方法,至少是一種Weltanschauung,一種「世界觀」。
- 我總是對此翻譯皺眉。香港直譯的《千年備忘錄》更貼近卡爾維諾的色彩 -- 畢竟他又不是法蘭西斯‧福山!
- 赫密斯(Hermes)是阿波羅的弟弟,也就是水星(Mercury)。他送了一雙有翅膀的涼鞋(多麼希臘的裝備)給砍殺水怪、拯救仙女座安卓美達(Andromeda)的佩修斯(Perseus),又受雅典娜之託為奧德修斯帶來口信、送來護身草,並曾經引導他到冥府見到諸多亡靈。赫密斯掌管雙子座,司語言文字,又司商人行旅,善偽裝,同時又是小偷的守護神(根據希臘神話,他曾經偷了哥哥阿波羅的牛,後來以一首曲子博得哥哥歡心,而得到原諒)。詭詐、多才,赫密斯同善戰的雅典娜,是奧德修斯的雙重性格之一。「雌雄同體」一詞源自赫密斯與愛神亞芙美蒂(Aphrodite)所生之子Hermaphroditus(因仙女薩瑪西斯Salmacis與他結合為一而成為雌雄同體)。又因赫密斯主司語言文字,因此也代表了信息、理解與詮釋。詮釋學(解經學)的Hermeneutics的字源即出於此。
- 有一個不少歐語都共通的詞,英文寫做quintessence(形容詞為quintessential)。盧貝松的電影《第五元素》其實就是開了這個詞的好大一個玩笑。風水土火是希臘的系統理論,其中心(似乎和此理論進入了中世紀的秘教傳統有關)就是那「第五個元素」(quintessence的字源就是quint-,和五有關的字頭,以及essence,元素)。這風水土火又跟希臘醫學的各色膽汁有關 -- 掌管幽默、脾氣、憂鬱等等。波特萊爾的《巴黎憂鬱》或許翻成《巴黎的膽汁》有點過於kuso系惡趣味,但法語至今講「他生氣了」還是用「他膽汁上來了」這樣的講法(il est en colère)。誰說只有方塊字的文化「迷信」?
- 在英文,這個原自拉丁文inter-tenere的字,如今只剩下「娛樂」(entertainment)一詞的意思。但在許多語言中(例如entretenir, unterhalten),這個詞至今仍讓「聊天、談話、相互扶持」佔著主詞義的位置,而且都還是反身型的動詞。例如:我們聊天(on s’entretien, wir unterhalten uns)。人類學家研究,聊天/相互扶持很可能是人類最源始的「娛樂」。生理研究又曰,聊天的過程中大腦會緩慢釋放腦啡,使人忘卻疼痛,感覺很high。進入到神學領域,則變成了人與神或精神世界之間的「互相凝望」。總之,一個巴掌拍不響,「相互扶持」必然是個分析性命題(廢言,要扶持就一定得「相互」):而相互扶持,最簡單的形式與表現,就是聊天。而聊天或許就是最好的娛樂…… 翻譯成白話:只要聊天就能相親相愛,相親相愛就會爽會high。戀人絮語,不也就是為了如此?
- 這話是蘇珊‧桑塔格引的。她還補充道:「班雅明從年輕時代就是個憂傷的人(un triste)」。請見她為班雅明《單行道》英譯本(Verso版)所做的序文。[7]
- (從來沒有一本論文寫作規範教我,如果註中還想加註,怎麼辦?)是的,是「憂傷」而不是「憂鬱」,或者譯成「傷感」也行。總之被稱作是triste簡直是比被稱作憂鬱mélancolie還要慘上一百倍。憂鬱或許還可以說是美美的帶有一種文藝青年的病弱氣質(可能還得搭配癆病就是了,不太衛生),但「憂傷」可就純粹是自閉或難搞了。李維史陀當年取書名的時候是否也是這麼想的呢?嗯嗯。最後,是一句諺語:Post coitus, animal triste。這,就不要翻譯了吧……。
lukhnos :: May.03.2004 :: :: 2 Comments »
2 Responses to “多愁/善感、文氣/調性、以及聊天做為相親相愛聊了就high的生活方式”
註外註
1.咦,怎麼寫著寫著就像聊起天來,越講越high咧。
2.註解的最後一句話豈不是被亂翻成:做愛後,動物感傷?他的原意似乎看誰說過,但不諳法文或對法文潛意識抗拒的我,還是記不住。
3.拿星座及八卦五行作為認識這世界的理路之ㄧ,可把看似不理性的東一塊西一塊連起來,把我們對這世界的道貌岸然攪和成一團。但還真有人把他當作唯一真理咧?這又是什麼抵抗世界的態度呢。
突然想到那個叫(粹)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