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amaha Motif ES的救贖
〔本文含有Unicode日文內容〕
研究所畢業後多年,我終於在關西的這個城市又再次遇到了學長。學長研究所畢業後先是當完了兵,就去了日本,從語言學校唸起,然後進入了現在這所學校的博士班,在那裡畢業,然後,在那裡擔任講師的工作。
研究所畢業後多年。我和男朋友分了手,兩年了。現在的這份工作,漸漸地上了軌道,如今也已經是第三次的年休。這一次,連本帶利地把一年來所欠的所有假期,一次提領乾淨。在號稱即使單身女性也住得安心的出租公寓裡,不醒人事地睡睡醒醒了將近三天後,我接到學長的電話。我們約在星期六的晚上,學長請我吃了一頓當地的盛壽司 -- 學長說已經不容易吃到純正的當地菜了,「因為到處都在賣江戶風(東京)的握壽司啊。」學長說。
學長見到我的第一句話是:「天哪,怎麼,春麗,還是跟以前一樣瘦麼?」
「春麗」是我們所上那時候流傳的笑話。話說那時開明的所長,為了當時中部學校大串連的某場學術拜拜活動,辦了一場他希望能突顯本所特色的化妝(還是扮裝?)舞會。「包容、多元、無界限/無禁忌」是那時所上貼出的banner。那時剛在一起、酷愛cosplay的男友,為我張羅來了一襲唐裝。以女孩子的標準,我本來就高瘦,結果「春麗」一詞自此不涇而走,成為那時每每參與其他學校的研討會時,眾人對我的稱呼。
「學長倒是改變了很多,更穩重了,像……」
「像三十五歲的人該有的樣子?」
「嗯…… 不好嗎?」
「沒什麼好不好的,只是,這種事情,似乎還是免不了啊。住到現在還喜歡嗎?」
「嗯,這裡的步調慢很多。人也比較和善。而且好像都很愛聊天的樣子。」
「春麗跟這裡的人也講得上話麼?」
「還可以。」
「還可以是指能說日文了吧?哪呀…… 多年不見妳也進步了很多啊。還記得那時候妳剛學五十音的時候,拼命地在筆記上把各種奇怪的詞彙給記成日式英文哪。我還記得上哈伯馬斯的時候妳有寫過什麼パブリック.スフェアー那類不三不四亂來的詞,想起來就很可愛。」
「學長竟然還記得這種事情,害我都不好意思了起來。」
※※※
吃完壽司,我們找了家咖啡店停留,十點左右,學長帶我去一家位於地下室的小店。裡面放著時新的音樂。自從和男友分手到現在,兩年了,我不曾再踏進過跳舞的場地一步。身體突然非常地懷念起音樂,而覺得輕快了起來。
「學長在日本還住得習慣嗎?」
「嗯,這麼多年了,好的壞的方便的不方便的一面,都看遍了。春麗如果來這裡的話,說不定還可以幫妳打點一些東西喔。不過要快,再過幾年,說不定就會回台灣了。」
我們在咖啡店裡聊了許許多多。聊我的過往,我和我們都認識的前任男友。學長,這位曾經在論文的結論寫下「但是,論述的完備,不足以取代行動的必要。那些採取了行動的無數人們,也許理論知識不若我們這種能夠書寫的人,然而他們畢竟採取了行動。而改變是由行動的人所推動的,從來不是 -- 這篇研究所希望揭露的事實之一 -- 書寫的人。如果一篇書寫能喚起百千的行動,則書寫的價值或許存在;反之,百千的言語若只是換來亮麗的掌聲,書寫的人應該將之視為羞辱」,因此獲得了所內教授高度肯定的人,如今,我才知道,一直都是單身地過著。家境優渥的他,感情生活如果不是一片空白,至少可以說是始亂終棄者多。我非常驚訝於這件事。哪知道,學長講了一件更令我不解的事。
「春麗,跟妳說一件也許聽來不舒服的事。」
「說說看。」
「春麗,老實跟妳說,妳是第一個知道的人。我剛來日本的時候,迷上了去男公關店的習慣。」
「啊?」
「不是陪酒的那種。那太麻煩了。我去那種有房間,可以找人按摩的店。」
「那不純只是按摩而已吧?」
「當然不是。」
「所以是像KH做的《泰國男色旅遊團研究》裡面說的那種按摩店囉?」
「冰雪聰明。」
「學長是gay這件事情我從來不意外,體驗一下也不是壞事吧?」
「但是我瘋狂的迷上了去那樣的地方,太方便了。直到有一天,我叫了一個相簿上常看到,每次去卻都不在的小男孩。大概只有二十一二歲吧,私校大三學生的樣子。言談之中我才知道他是混血兒。我們……」
「嗯?」
「重點是,在我進入他的時候,我突然感到無比的疼痛。我疼痛,似乎是因為他也在痛。我問他,痛嗎?可是妳知道,那是他們的職業,他搖頭說不。雖然我知道他的表情並不是這樣子的。」
「後來呢?」
「我換了姿勢,叫他坐了上來,結果還是一樣。我再問他,痛嗎?結果還是一樣的。」
「嗯。」
「我停了下來,問他,那時我的日文還不是很好:今日、客さん、何人とやりましたか?春麗知道這話的意思吧。」
「嗯,這樣程度的話我還懂,就是今天跟了幾個……」
「對。他說,大概兩、三個吧。還用手指算了一算。」
「聽起來像是不只的樣子。」
「於是我說,それは、タイヘンだよ!」
「真麻煩?」
「我本來是想說真是辛苦,可是我找不到適合的辭彙。」
「如果那個時候講お疲れ様呢?」
「妳夠了,那樣會噴飯吧。」
「所以?」
「可是我畢竟還是付了錢啊。男孩問我:差不多該來了吧?我點點頭,又換了一次姿勢,用力地抽送 -- 當然來了。可是,在那之後,我突然覺得好慘。」
「嗯。」
「是真的好慘。那一天,我回到自己的公寓,全身疼痛得難以入眠。我感到很不快樂。我覺得我突然在那一刻懂了很多事情,或者說,一直到了那一刻,我的身體才終於接收到了,別人身體的感覺。」
「學長是因為我曾經跟你說過,我可以感覺到別人的傷心和疼痛,才跟我這樣說的吧。」
「是啊。」
「學長覺得這裡的人快樂嗎?」
「說不上來。說不定是住久了,頻率和這裡的人同步了…… 不過我還是比較喜歡關西的,不像東京,那裡的人走路的速度太快,而電車上的人永遠是一臉倦容。他們的男孩子,過了二十二、二十三的年紀,大概也就是大學時代一過,就很快地老了起來。他們又容易穿得一式一樣,文化上似乎又刻意強調男子氣概的表現…… 不容易快樂,說真的。」
「我也這麼覺得,我覺得這裡的人不容易快樂。」
※※※
其實,我已經很多年再也接收不到別人的感覺了。只是,我沒跟學長這樣說。
在小小的店裡,人擠得滿滿的。電子音樂從一開始就流著,貫串著整場。我其實一直是很喜歡電子音樂的。在那合成器輪轉的旋律中,我感覺到音樂的溫暖。快節拍的蹬地之聲有如心跳般。好久以前,沉溺於電音的KH說,那是母親體內的心跳。參加電音派對的儀式,其實是回歸的需要在驅使著場子裡的每個人。而,其實,敏感的人,根本不需要用藥。
場子裡的人快樂嗎?我感覺不到。場子裡的人不快樂嗎?我也感覺不到。我失去感覺已經好久,好久了,雖然那不一定是件壞事。曾經,唸大學的時候,和被班上戲稱是班對的那個男生,一起去他最喜歡的bar,那一次我感覺到人們的極不快樂,幾乎讓我把剛喝下去的所有東西給吐出來。那一次,我落荒而逃。
合成器的聲音漸漸地繁複,低音的對位讓色彩越來越明亮。KH那時的男友自己有一台砸了大錢買下的名牌機器,曾經參觀他小小的工作室,巧手下的鍵盤發出了魔術般的聲音。「所以,這就是我們這個時代的聲音」,那時KH這樣說。我曾經不認為光聽音樂可以得到救贖,可是如今我認同了,我們的確是在那聲音的圍繞中得到了某種小小的溫暖。慢慢地,我那封閉許久的殼似乎撬開了,”so this is the music that I had lived for…”,我擺動著身體,竟然流下了多年來的第一滴眼淚。
台上,節目換成了幾個高大的、分不清是哪些國籍的表演者,穿著著誇張而華麗的服裝,帶動著大家跟隨著音樂而擺出各種手勢,”so this is your music, your music, you and me, with your music”,那手勢隨著你的、我的、你和我而動著。曾經RJ做過扮裝皇后的研究(現在想起來我們真是個亂七八糟如Costco般的廉價學術大賣場),她說這些人的表面光鮮下有為人不知的辛苦。她當然知道,因為RJ的前男友就是中部著名的台柱(而且他「竟然」不是gay)。”We are all in the gutter.” 王爾德的一句台詞這樣說著。”Yes. But some of us are looking at the stars.” 我們不過都是廢水溝裡的垃圾。是的,但是我們之中有些人總是仰望著星空。如果不是英文系的那位老美VK跟我擠眉弄眼地說:「妳難道不知道那是全世界扮裝皇后的motto?」我還真不知道原來王爾德看似如此天真的劇本,有著這麼深的含意。而王爾德一輩子戲弄人生,竟免不了貧病以終。曾經在我還流得出眼淚的時候,讀著他那「然而我們總是殺死自己所愛,且讓眾生知曉這些:有人擺出一張臭臉,有人滿嘴甜言蜜語;懦弱的給一個吻,只有勇敢的人一劍下去!」的句子,不知嘩啦嘩啦了多久。以前總以為王爾德是應該搭配著像是貝多芬的弦樂四重奏的。不,不,在這一刻,我才突然覺得,只有電子音樂可以表現那一劍下去的勇敢。合成器的泛音階產生了得以含納一切的音場,在那音場之中,一切都被融合了,一切都被表現出來。合成器的泛音階既激昂又哀傷。多半是哀傷的。
「所以這是我們這個時代的聲音。」我突然又想起了KH的話。
高頭大馬的美麗人兒比了個fuck you的手勢,場子裡的人都笑了。我也笑了出來,才發現臉龐的眼淚已經乾了。眼鏡濕糊糊的。我拉了拉學長的手,我說:「我想走了。」學長帶我上去,幫我叫了輛計程車。半路上,我停下司機。雖然還不是雨季,這一天晚上卻出奇地下起了大雨。我付了車錢。司機問我:還沒到,可以嗎?我說,可以,可以。我的日文不夠好,我只是想說,下這麼大的雨,如果這個時候在外面散步,那麼流再多的眼淚,也沒有人分得出來,哪些是雨水,哪些不是吧。
那一晚我走了一個多小時的路。我發了三天高燒。燒退的時候,我發現,我的身體又開始沒有理由地疼痛。我的殼被撬開了。
lukhnos :: May.15.2004 :: :: No Comment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