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老闆們,別再洗廁所了!
一開始先是在電視新聞上、後來則是在報上看到「409位企業主管,捲起袖子洗廁所」這樣的報導。雖然大老闆要做什麼,是他的個人自由,但是依報導來看,既然這是(1)一群人一起幹的事、(2)有人帶頭、(3)而且據稱還是日本的舶來品(「以他創辦了十年的清掃學習會證明,人會變得謙虛惜福,掃廁所也能悟出人生道理!」),那麼可以想像,說不定掃廁所這回事,在媒體和「企業政戰體系」(BPI: business propaganda institution,例如某種《天下》式鼓吹自我犧牲價值的文宣體制)的鼓動下,不久便會在台灣吹起流行。接著,在學校和軍隊(尤其是軍隊;嗯?傅科是不是說過,這兩個地方,跟監獄有結構上的相似性,而我們不該覺得意外?),也會有人開始說:你看,連大老闆都要從掃廁所中學習,可見掃廁所是有益處的。如此這般,直到把大家的胃口搞壞(ad nauseam)為止。
希望這只是我偏執的想像。我對掃廁所這事沒有意見。住外頭的時候,如果是自己一人住套房,就會很高興:我擁有自己浴廁的完全主控權,可以經常將之刷洗得乾乾淨淨--而且乾燥。共用浴廁(例如住學校宿舍),最大的痛苦在於,那是經濟學課本標準的公共財:沒人會傻到分擔清潔責任,結果最後變成n不管地帶。如果大老闆們能夠趁此曝光機會,喚醒大家對於環境品質的覺醒(awareness of environmental quality),當然不是壞事。
但是看到電視上的大老闆們,齊聚一間典型的台灣廁所,真的捲起袖子、提起水桶、拿起抹布刷子,一鼓腦地向地板、尿盆、馬桶潑水(寫到這裡,我真是覺得這是我開始blog以來,最有味道的一篇文字了),如我們小學中學時代一般地清掃,一邊向記者述說洗廁所多有意義,這樣的畫面,卻讓我覺得,這整件事情,完全本末倒置。
大老闆們,別再洗廁所了!
廁所會髒,是因為有人使用。用了就會髒,髒了就得掃(前提當然是大家都有「希望不要髒」的共識,如果讀者不覺得髒有什麼關係,後面的討論就可以不用進行了)。問題是如果清掃方式像小學生一樣,只顧著水桶、刷子、拖把,那廁所的結構性問題,還是沒有改變:台灣的廁所好髒。大家沒公德心嗎?或許(但「公德心」是個可笑的概念)。廁所沒人掃嗎?未必。
問題是,台灣的廁所「容易髒」。
為什麼?電視畫面其實已經告訴了我們答案:壁磚。
如果要說我們對自身環境的覺察力有多麼難堪地低,只要看壁磚這種東西在台灣是怎麼被濫用得可怕,就可得知一二。丁掛型的小壁磚或地磚,用在廁所,本已是件不可思議的事。偏偏越是公共的、越多人使用的廁所,就越傾向使用壁磚,而且越是公共場合,壁磚的單位丁塊面積就越小,細碎有如國外教堂的地磚馬賽克裝飾藝術(是的--那個東西真的叫mosaic,但是它和NCSA或Netscape一點關係都沒有)。
用壁磚有什麼不對?或許你會問。從小看到大,也不覺得奇怪的東西呀。這裡倒是有個建議:回想一下最近的出國經驗,能不能準確說外出所經之地,每個場所(尤其是公共場所)的地板長什麼樣子?成田機場的地板是什麼模樣?洗手間呢?波音飛機經濟艙的地板?旅館裡一體成形衛浴間的地面?或者回頭過來反問,唔,那麼台鐵車廂的地板是什麼材料?中正機場?洗手間的地板又是什麼材料?回答得出來嗎?老實說,我回答不出個所以然來。那不是我環境覺察力的一部份。
壁磚/地磚(我講的是同一類東西,下面只稱壁磚)拿來當地板材料,是很糟糕的選擇:容易藏污納垢,而且難以(其實是「根本不可能」)清洗。一個壁磚面,不管是牆面或地面,比光滑平面多出更多表面積。而壁磚縫細之間的水泥,更是吸水卡垢的功臣。如果是地面,在長期水蝕及磨損之下,水泥縫更容易遭受消耗,因而表面積更大、更容易積水卡垢、也更容易遭水蝕磨損,長此以往惡性循環。而,偏偏我們地處潮濕的亞熱帶(是的;我最近在想,早點大方地承認「我們也只是個『南方』國家,而不要老是肖想自己會從醜小鴨變成「北方國家」的天鵝,這種事對我們的公民心理健康,一定大有幫助),使得廁所往往是溼黏黏的悲慘景象,比較起來,喬哀斯《青年藝術家畫像》中著名的烈火地獄,至少感覺還乾爽多了。
再來,我們清掃廁所的方式,也是個問題。
我從小就一直很不明白,為什麼我們的學校可以把清潔環境這樣的工作,弄成一件人人都不愉快的苦勞。從小到大,掃地工具不外是塑膠掃把、竹掃把、拖把、抹布、水桶等等。掃地方法也似乎永遠一成不變的是,先把教室弄得塵土飛揚,再灑水把地板弄得濕黏不堪,最後再用同樣又髒又噁心的拖把,把地板弄得似乎是有點乾淨(?),然後任大家在還沒完全能鬆一口氣前,就一腳往地板踩上去。廁所當然更糟,根本沒幾個人想把地板拖乾的。
先是廁所的給定結構(given structure),再來是維護廁所的工具和流程(maintenance tools and process),不用上過MBA或作業研究的課,就已經夠令人搖頭嘆息了。這幾年,台灣引進了不少日式的清潔工具組(例如7-Eleven就買得到的Duskin公司的無水清潔組合),各種清潔公司興起,也有像國際連鎖咖啡店,直接從國外進口清潔器具(附擰水器的拖把台車、將垃圾壓扁的金屬棍、一定材質和質量的垃圾袋、利用氯氣會在水中消散,類似隱形眼鏡清潔原理的不銹鋼廚具消毒粉等等)--以及清潔流程。但是以上這些對於「環境、結構、工具、流程」的覺察,似乎只侷限在私人機構(被外包出去)的空間環境中。我們的中小學生還是用數十年不變的方法和工具,在掃永遠掃不乾淨的教室和廁所。當過兵的人一定也都知道營區清掃是怎麼回事(其實就跟小學一樣)。最後,我們竟然還將結構因素造成的不愉快,變成「提升心智」的磨鍊,就真的令人想在地上笑到打滾了--如果不介意地板還沒乾的話。
有沒有可能設計出「比較不容易髒」的廁所?有沒有不那麼痛苦的廁所清潔法?為什麼大家還在用10元一支的塑膠掃把、拖沒幾次就斷頭的拖把在掃地、拖地?掃地一定得一整班人鬧哄哄地掃,沒有更優雅的輪班分時分工制?所以,親愛的大老闆們,請你們別再掃廁所了!請你們找點別的事情,消耗平日吃太多所屯積的脂肪。掃廁所這件事情,就請動動你們搞cost-down時的精明腦袋,為我們的環境品質做點好事吧!能不能多引進類似強化樹脂的地板材料,能不能動用影響力,改變公部門的浴廁間標準設計,能不能多鼓勵大家思考無水清潔的方式,以及教大家,多動點腦袋思考流程和工具,少做點所謂提升心智的苦工?(你們可能一週只要聚會掃一次,成千上萬的人每天都得面對那問題哪)。
多麼希望我們那天也能從潮濕的水櫃中走出來(coming out from a dampy water closet [W.C.])。
lukhnos :: Jun.13.2004 :: :: 6 Comments »
6 Responses to “大老闆們,別再洗廁所了!”
惜福?
Preposterous: 1. Having or placing last that which should be first; inverted in position or order. 2. Contrary to the order of nature, or to reason or common sense; monstrous; irrational; perverse, foolish, nonsensical; in later use, utterly absurd. (OED) = 本末倒置
How about analyzing this as a ritual, in the sociological sense?
1. 剛剛去看了一下,我們辦公大樓的廁所用的是大塊的地磚。和外面的地板是一樣的。雖然還是磚,不過接縫比較少。
等下如果經過車站我再去看看。
2. luki 知不知道那個我們小時候用,現在還在用的掃地法到底是怎麼發明的?說真的,小時我完全不知所以然,只知道跟著大家照做,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子會讓教室乾淨。
3. 我從 luki 的這篇文章才知道那個新聞。從文章裡看不出來是哪裡的廁所?是統一自己的廁所,還是外面的?去掃的人只有統一的主管嗎?
我直覺想到的是: 這種活動和包括開學術會議等等活動的相似處:活動本身幹什麼倒是其次,重要的是他提供了一個聯誼的機會,讓參與的(大老闆及主管們)建立關係、鞏固人脈。
當然,也鞏固了出主意號召大家的 相對於 應聲附和說出「我很感動,這樣的活動,可以養成謙卑的心」的權力關係。叫你們掃你們就得掃。還得發表心得唷。
男人們透過廁所建立親密關係。乍聽之下以為是在新公園裡頭哩。
4. 另外一件想到的事情是(既然說到傅柯),這也是一個產生、製造論述的機制。如「彎身向下,很貼近的擦拭廁所的地板,除了真的能作到清潔:引申到人生還有一個意義,就是不要逃避問題」(老實講,講得出這種話的人真是有夠噁心)的勵志哲學。
5. 如果是從日本引進的,倒是想起 — 不知道 luki 是否有同樣的觀察 — 日本對於廁所的情結。他們認為廁所很髒;廁所裡一定要有另一雙拖鞋,因為廁所地板極髒。我如果光腳踩進廁所地板,明子不准我出來。所以大部分的的房子中廁所和浴室是分開的,因為浴室地板必須是乾淨的。
這麼一來,關於廁所或排泄物的操作就很多。也許因為這樣,日式 SM 總是愛搞沅腸。而企業主管去掃廁所的符號意義也許更極端。
6. 上次聽到「mosaic 不是什麼什麼」這個句型是大學的一門建築課,老師有幾張土耳其拍來的馬賽克裝飾照片,然後說,可惜你們現在一聽到馬賽克就想到 A 片。
舊軟體被遺忘得很快哩。聽到 Mosaic 會想起那個軟體的 geek 們大概越來越少。我倒是希望 A 片的馬賽克也快點消失。:)
7. 最後.. 可否轉載呀? ;))))
作為前日商衛浴設備公司的社員,忍不住要稱讚魯庫諾斯的分析真是太精準了,正中紅心。
那麼有沒有可能設計出「比較不容易髒」的廁所?答案看看日本的廁所就知道了,容易清洗而且乾濕分離(即浴室和廁所分離),幾乎擺脫了「3K」的惡夢(髒 kitanai, 臭 kusai, 暗 kurai)。
既然有解決方案,那為什麼我們不用呢?請看看日本T 牌的報價就知道了,大部分的台灣人(包括我在內)會選擇價格更有競爭力的方案。
我個人覺得,這就是台灣人宿命般的短線操作性格。消費者特別注重眼前的低價,而不太會去考慮到後續的維修、保固、甚至是品質。我就遇過某公司(很不幸地正是敝公司)的採購人員沾沾自喜於眼前的cost down,而不在乎他購買次級料件的後果會造成維修人員(很不幸地正是在下)多大的困擾,以及品牌形象的損失。
所以公家機關提出公共場所的廁所標案,顯而易見的會是那些價格最出色,但是品質堪慮的廠商得標。畢竟沒有公務人員會笨到把一個小小的廁所標案搞成高於行情價的弊案,而且自己還楷不到油水。
這樣的情況會改變嗎?我不禁想到被自身性格決定了命運的伊底帕斯王‧‧‧
epicure,我先回應你提的第五點。確實我有注意到日本人室內不著拖鞋,進廁所卻是例外–彷彿廁所又是室外(以鞋子來劃分室內/室外),雖然廁所其實又是「室內的室內」?
我去京都大德寺玩的時候,很驚訝於他們可以把室外的庭院,擦得如此一塵不染。我穿著白色棉襪,一圈又一圈地走在他們寺院的木地板上,穿鞋子前抬腳一看,幾乎還是白的。
然而,進廁所的時候,也發現地上有一雙雙供公眾使用的拖鞋。我在想廁所穿鞋,恐怕不是只有「髒」的心理作用在,也有「溼」的實體隔離作用。
那麼,很有趣的是,同時也兼回應friend提的建議(從社會學觀點探討此一問題),如果我們引用人類學的對比(生食與熟食、活體與死體、聖潔與污穢、健康與疾病),那麼日本人對於「乾/溼」的空間劃分,顯然也是相當嚴格的?而,「溼」領域不就是「私」領域嗎?(澡堂也是「溼」的)。也就是說,日本人的空間,有嚴格的內/外(穿鞋不穿鞋)之分,也有乾/溼之分,當然還有你說的乾淨/骯髒之分,是在這樣的二元對立下,把空間給安排出來的。於是,這就和總是很溼的亞熱帶的我們,有很大的不同。(日本攝影大師荒木經惟曾舉台灣的檳榔攤和小吃攤,說台灣的城市空間有個特色,就是「性慾和食慾都可以在街上解決,這和日本的嚴格空間劃分,完全不一樣)。
最近忙,一時之間只想到這些。轉載當然沒問題。:)
大老闆們,別再洗廁所了!
◎l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