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真的原來只是一份法文作業……(下)
上次我跟您說過,一個禮拜前,我跟蹤了一位老人,其真實身分竟是哈利波特。我跟他來到一家專門服務巫師的pub(「破斧酒吧」巴黎拉丁區分店)。裡面的人們並沒有如我預期般對我使白眼,倒是哈利波特被人數落了一頓。波特呢,根據其中一位女巫的說法,已經變成老糊塗,在進來這家只服務「非麻瓜」(亦即巫師)的pub前,竟然忘了觀察四週。
我跟幾個朋友說了我的故事。他們覺得那是純屬偶然、一件無足輕重的巧合,一則如我們在八卦小報上讀到的異聞搜趣那般。某方面來說,我確實如此看待,將之視為生命中總不停會有的小驚喜之一。但我知道,那絕非「巧合」:這不是我第一次進到巫師的領域裡了。而且我有預感,這絕不會是我的最後一次。我會這麼清楚是有原因的,而那原因,我是沒跟朋友們說的。
在我解釋之前,請讓我先做個類比。想像一下您是美國人好了,或者,如果您正好是美國人,想像一下您是位法國人。然後想像一下,您搬到了國外住。您會發現,不管您走到哪,您總會看到一大堆您的同胞。您遇見他們。您看見他們。您聽見他們在街上高聲地用您的母語交談。也許您會因為遇到同類而覺得高興。或者,您也會因為這樣反而覺得不快。不管您喜不喜歡您的祖國,您的出身,也就是您的身世,總會一直像塊磁鐵般吸引同類 -- 不論您是否希望如此皆然。
這就是為什麼我會這麼多次「闖入」巫師領域的原因了:我的父母都是巫師。我的出身如此。但您可能會覺得奇怪:一對巫師夫妻怎會生下一個「麻瓜」孩子呢?
您的懷疑是有道理的。這真的很奇怪。您一定很清楚《哈利波特》的系列故事:哈利最要好的朋友之一,可愛的女巫妙麗,她的雙親都是麻瓜。也有人是所謂的一半一半:雙親的其中一位是麻瓜,而另一位是巫師。至於我們的主人翁哈利呢,他可說算是「純種」的巫師了,但他母親的父母都是麻瓜呀。顯然可能性有無限多種。至於我呢,我有一對巫師父母,然而我…… 是麻瓜。
我後來才知道,原來我出生時並不是麻瓜。套用西蒙波娃的話:「人非生而為麻瓜,乃變為麻瓜」(On n’est pas né moldu, on le devient)。我的父母認為,我應該過「正常人」的生活,於是把我送進了麻瓜唸的學校。他們當年甚至回絕了英國(為什麼每次都是英國?)「霍格華茲魔法與巫術學校」的入學通知。
一直到我青春期,我才知道原來我的雙親都是巫師,而我也生來有此天賦…… 但等我知道的時候,要開發那能力已經太晚了。我呢,用電腦的術語,是一位「被格式化掉」了的巫師。多可惜啊,尤其是自從讀完了《哈利波特》的系列故事後。我多想成為巫師的一份子呀!但一直到我拿到了大學畢業證書,我才總算有勇氣,用青少年慣有的憤怒問我的父母:「你們為什麼要壓抑我的本性?!」讓我驚訝的是,我的父母一點也不驚訝,也不生氣。相反地,他們態度平靜,平靜到我覺得他們好像一直都為這一刻準備好了似的。「啊!我們的小寶貝『終于』開口問了」媽用她帶有一半亞爾薩斯、一半瑞士德語的奇怪口音說。父親接著說道:「親愛的孩子,我們希望你能諒解我們…… 我們兩人,你媽跟我,我們都是在30年代出生的人,那是一段艱苦的日子……」
據父親的說法,40年代的時候,許多巫師遭到屠殺。不消說,您一定很清楚《哈利波特》裡是怎麼寫的:中世紀時的火刑審判,不是殺不死巫師,而巫師們也一直好端端地活到了現代嗎?但二次大戰的時候,就如同有跟納粹合作的麻瓜那樣,巫師裡也有「合作份子」,他們協助像葛林(Göring)、埃希曼(Eichmann)以及席姆勒(Himmler)等人辨識(尤其是辨識)巫師、標記巫師,以便一勞永逸解決所謂的「巫師問題」(die Zaubererfrage)。在那時期,許多巫師遭受汙名、被人獵殺、放逐、虐待、毀滅。
「即便是戰後,對巫師的歧視仍在,」爸爸說。「問題不是來自麻瓜。問題來自我們巫師自己,我們根本是在自我歧視。那太悲慘了。我們不希望我們的孩子充滿害怕與自恨地長大」。
「再說,當麻瓜也沒什麼不好,」媽說。「確實,十九世紀的時候,麻瓜的科學技術還不如我們。但後來他們就進展神速,像是地鐵啦、電腦啦、手機啦,最近還有基因科技等等…… 世界變了,這是個美麗的新世界呀!可是你知道巫師界有多落伍嗎?我們的政府單位,竟然還在用厚重的手抄登記簿在辦事情,彷彿人們還活在中世紀一樣!」
「而且,巫師的世界還有許多其他的問題。」爸爸接著說道。「像是老化的健保制度啦、稅太重、沈痾難起的公部門組織,還有大量投靠『黑暗勢力』的腦流失等等…… 講都講不完,很無趣的。不管怎麼說,我們都很高興你能過著正常人的生活。看看你自己!你長大了,你拿到了大學文憑。我們為你感到驕傲。接著來好好規劃成就你的生涯,我跟你媽就沒什麼好後悔的了!」
聽完這些,結果是我驚訝不已。我原來想跟他們說我「遇見」,或者說跟蹤到傳奇人物哈利波特的「奇遇」,結果我再也沒力氣說了。再說,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否成就什麼亮麗的生涯。對我來說,生活一直是充滿困難的。La vie est toujours difficile. 這一刻,我還真希望有預知未來的能力,希望我能看見自己過得平安、健健康康,而且快樂……
lukhnos :: Jul.09.2004 :: :: No Comment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