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hier lukhnos, a blog

這是好多年前我和朋友們做過的一個思想實驗。一個滿臉青春痘的人，跑去了一家能徹底解決所有皮膚問題的診所。診所用最新的生物技術，將皮膚上的缺陷給修正之後，這位滿臉青春痘的人於是得到了一張光滑漂亮的臉，一張本該沒有青春痘的容顏。

但是，如果這個人只經過這樣的單一修正，我們可以想見的是，這張臉應該會在短時間內，回復原來滿是青春痘的樣子──皮膚科說得很明白，皮膚反應身體狀態，如果這人沒有改變他所有的生活形態（飲食、作息、睡眠、清潔），那麼短暫的外部修正，頂多只會像因為國慶日而淨空的城市街道。一旦節日的管制結束，城市的交通必將回到其本來的狀態。

這個思想實驗衍生出來的意義相當豐富，也許可以寫出一系列和此有關的文字。

當初之所以會進行這個思想實驗，除了因為我那時受青春痘所苦外──相當嚴重的面皰問題，曾經讓我經常出入皮膚科長達一年之久（然而後來這問題卻不是因為皮膚科而解決的，也和中藥、針灸、腳底按摩無關）──也因為「相貌」（或者是抽象的「相」，後者是相當具有宗教／哲學高度的問題）的問題相當地繁複歧異。談「相貌」免不了談論美與醜（為什麼很少人談論兩者之間的什麼都不是？），而許多人的一整個青春，其美麗與哀愁，就繞在這兩極之間打轉。當然更現實的就是，身體的相貌，與性擇、性競爭有最直接的關係。

而問題還不只是那麼簡單。

我用「醜人想變美」來歸納大多數人改造身體的努力（瘦身、健身、美容、保養、整形）。這問題又往往因為「二十歲之後的人必須為容貌負責」這樣的無上命令（categorical imperative）給框得緊緊的（我可以告訴大家的是，我是多年前在吳淡如的《校園戀愛學分》讀到那樣的話，將近十年過去的現在，那句話仍在我身上隱隱發生作用）。許多人的精力都放在「醜人」跟「想變」這兩件事情上，卻很少人談論「美」，尤其是美的現實問題。我們談論自卑、被排擠，或是因為容貌而得不到人家寵愛等等的問題，與之相較，「美人社會學」雖然也有人做（例如「長相俊美的男子女子，比較容易在法庭上無罪開脫」這樣的研究），卻似乎很少圍繞在「美人何以美麗」這樣的問題上──那絕不只是每天吃豆腐蛋皮就可以達到的東西。美人的身體形態學、美人的身體度量（somatometrics）、美人的內在身體動力（dynamikos somatikou）及身體─社會關係（例如美人的自我身體馴化）等等。奇怪的是，上述的思想實驗，其實是某種東方（印度）身體觀的分支：我們的身體是我們先前所有行動、歷史、思想與生活形態的累積，我們的表相就是我們的全相（appearance as hologram）。但是如果是這樣，為什麼「醜人」想要變美麗的行動不易成功，反倒是「天生」的美人往往美麗得不費吹灰之力？

最要命的是，我們似乎處在兩種知識的極端中，一種是視以上的種種思考為罪惡，講求「多元的身體觀」，教人「喜歡自己的身體」；另一種則當然是對於美麗最蠻橫的崇尚，以及做為美麗的人，對於未能獲得此般美麗的他人，所做出的踐踏（或者反之亦然，一種對於「禍水不長命」出於妒恨所作出的報復，至少也是詛咒面皮終有一天癱塌的天人五衰）。

有人說，諸多變美的努力，終究是虛空一場，而那不過顯示了資本主義父權體系物化身體○○○○（後面請自行填空延伸）的種種罪惡。我們就不妨乾脆甘冒大不諱地說，大多數「想變美」的「醜人」（加上引號以表示那都是有問題的說法），其實都還是天殺得醜得要命。都說beauty is skin deep，都說色相皆是空、表象不可信。但弔詭的是，如果某種東方（印度）的身體觀成立的話，我們反而卻應該說，表相，尤其是人的那一張臉，是最騙不了人的東西。

如此亂七八糟的寫了一陣，只是希望擬出一份大綱式的東西（結果我只成功地把問題稍稍炸開了一些，話題的線頭散落了滿地）。「相」絕對不空，”simulacrum is real”。做為暫時到此的末尾，我只是想問，我們還要用「表相只不過是騙人的東西」這種自我安慰的說法，騙自己到什麼時候？

lukhnos :: Aug.16.2004 :: :: 5 Comment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