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hier lukhnos, a blog

在那個因為颱風將來而沾染上秋涼的夏天午後，他才發現，他十七歲的時候，就已經看到了自己三十五歲時的樣子。

那一年升高中三年級的暑假，他參加了一個網路上辦的作者聚會。在城郊辦的聚會一路聊到了很晚，等到結束的時候已經快要沒有公車回家了。一位大學講師問他，要不要借住他那邊，反正他就住在城郊，而正好室友都不在。他一向喜歡趁機小小逃家，打了公共電話回去跟父母說真的沒車了，要借住學長那邊（倒也沒說謊：那講師的確與他唸過同一所高中），他開明的父母想說反正暑假期間，兒子也年紀不小，就放心地說好了（他們恐怕也沒別的辦法，而他父親雖然口口聲聲說可以開車去載他，倒也對不用在晚上十點半更衣開車出門，感覺鬆了口氣）。

那男人的家裡半牆德文書、一台漂亮的麥金塔電腦、一台唱盤，還有一間歐式廚房。簡單地說，那是他所有對生活的想像：那些能擁有的東西、自由地住在外頭、一份他羨慕的工作。男人細心地幫他打點了過夜的準備，在客廳裡鋪好了床。臨睡前他們坐在廚房的餐桌前，男人為他做了調酒。他們互相眨了眨眼：在私人的地方逾越了未成年不能喝酒的小小禁忌。他先是細細一啜，而後一飲而盡。他走在路上突然喚起回憶，多年前那一飲而盡的黑色俄羅斯竟回味在嘴邊。那男人太會調酒了，既不過甜也不嗆口。而後男人又為他準備了綠蚱蜢和萊姆可樂伏特加，全都是「小朋友」口味的酒。在那之後的多年，他喝過無數調酒，而如今想起，怎樣也比不上那男人當初所為他調製的三杯。那男人到底收藏什麼樣的底酒？至今他猜不透什麼樣的伏特加竟然如此淡淡無味而又後勁十足，讓萊姆給佔去了風頭，卻默默地發揮酒力，就跟那男人一樣，數分鐘的不著痕跡間，餐桌上已經準備好了酒，而同樣地不著痕跡間，房間裡有了音樂，酒杯被收了去，而他們在餐桌前開始天南地北地聊了起來。

那時他只有十七歲，可是他當然知道那其中隱隱約約所發生的。那時他有個同學們稱羨的名校女友，也有著死黨間又是嫉妒連連又是幹得要死的早熟性經驗。然而不知為什麼，他也知道眼前的男人心裡面在打量的是什麼主意。他問起男人的情史，男人老老實實地說了，彷彿醉茫茫地酒後吐真言的是男人，而不是他。說到難過處男人喉嚨卡住說不出話來，然而醉意的他卻起身尿遁。他回來後說他想睡了，於是他安然睡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六點，男人還沒起床，他留了張字條在男人的麥金塔電腦上：「謝謝你的招待，可是你是個沒有愛的人，我不知道還能夠說什麼，只能說保重。」

那個時候的他有著年輕詩人般的狂妄。他的確最崇拜韓波。

多年之後的這一天…… 等到他也有了半牆德文書、一台漂亮的麥金塔電腦、一台唱盤，和室友合租一間裝璜美麗的歐式公寓（不過他已經戒了酒），他走在路上，才發覺他十七歲的時候已經看到了他三十五歲時的樣子。在他和人人稱羨的名校女友分手後的日子，他如旅者般睡過一張又一張的床，騙了許多人，被許多人騙，他做愛、說謊、酗酒、咒罵，不工算計的他最後竟然才發現，原來他在人世間打滾，他擁有的，除了狂妄，還是只有狂妄，所以他背上插滿了別人暗地間所射滿的箭，不可思議的是他如此的狂妄竟也真曾成就一些讓人眼紅的高度，也多虧他命大臉皮厚還能這樣活下來。然而走到這一步，他才發現狂妄之外已經一無所有，他並沒有真的對任何東西有過熱情，包括他口口聲聲曾經說愛過的人。

他似乎明白，為什麼在那點染了秋涼的夏日午後的前一週，在朋友所辦的一場聚會裡，他本想問一位最近作品每每令人驚豔的高中生要不要到他那邊過夜，最後卻不知是心裡的哪個魔鬼搗蛋而作罷。

因為，他不需要另一個秀異的孩子來告訴他，謝謝他的招待，可是他沒有愛。

曾經，在他唸研究所的時候，因為會他同學不會的語言，所以能讀他同學所不能讀的書。他頗以此自豪。一直到那一天，他才想起，在那麼多年前的醉茫茫的那個晚上，男人曾經跟他笑著說，他那時唸研究所，被同學暱稱「那個能讀阿多諾的人」，連男人的老師們都稱他是數年來難得能出的獨一。他看著他的半牆德文書感到一陣寒顫，因為原來他並不特別（更何況他讀不起阿多諾），他就和他之前的所有人一樣，說同樣的話、走同樣的軌跡。而他當年卻等於是甩了那男人一巴掌說：可是你並沒有愛。

在那個因為颱風將來而沾染上秋涼的那個夏天午後，他才發現，他十七歲的時候，就已經看到了自己三十五歲時將會有的樣子。那一天，他剛滿三十二歲。

也許正是因為那樣的未來如此的清楚而肯定，他決定要掙脫開那樣的未來。

lukhnos :: Aug.18.2004 :: :: 1 Commen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