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希達論apartheid;翻譯的難:想請求大家幫忙的事
不(能)翻譯的字
1983年11月,「世界反apartheid藝術家協會」(Assosiation of Artists of the World against Apartheid)舉辦了「反Apartheid藝術」(Art contre/against Apartheid)的展覽。這個組織與聯合國的反apartheid特設委員會(UN Special Commitee against Apartheid)有合作關係。
那次展覽的作品集中,有一篇文章是由法國哲學家德希達(Jacques Derrida)所執筆的「Racism的最後話語」(”Le dernier mot du racisme”,英譯”Racism’s Last Word”)。這篇文章的開頭呼應了策展人的想法:這些展出的藝術作品都有一個共同的想法,亦即,總有一天,apartheid將不再存在,所剩下的只是apartheid這個字,以及人們對這個字的回憶。策展人希望終有一天,這些作品能以禮物的形式,交付給結束了apartheid後、經自由普選而選出的南非政府。
Apartheid是南非語(Afrikaans)的「隔離」的意思,是由apart「分離」和heid(相當於英文的-hood、德文的-heit)的抽象質性名詞詞尾所構成,英文裡可以唸做a-PAR-tide。中文一般翻譯成「(南非的)種族隔離」或「種族隔離政策」。南非的白人政府於1948年至1990年間實行體制化的種族隔離政策,一直到1990年,該政策被廢止、黨禁解除。但是,apartheid又不僅僅是一種「政策」。這個字一定程度上長時間代表了南非的社會狀態;apartheid就是南非。然而,我們會在本文將提及的論戰中看到,南非後期的白人政府,其實是避談apartheid這個字的──那時期的南非政府甚至在公共論述裡,強調他們是在發展一種基於民族自覺等概念的「多種族主義」(multinationalism)。於是,中文的「種族隔離」,其實只是apartheid這個字的一種表現型,只是apartheid所涵蓋的廣括語義中的一塊。本文(以及以後與此相關的討論),將通篇使用apartheid而不翻譯這個詞。
基於同樣的理由,racism這個詞也同樣不翻。一般在中文翻譯成「種族主義」或「種族歧視」,但是後者其實是更具體的racial discrimination的翻譯詞,而「種族歧視」或racial discrimination毋寧是一種外顯、對外施展或表現出來的行為。然而racism既不是一種「主義」(我們深受五四時期把各種-ism/-ismus/-isme翻成「主義」的影響極深),也嚴格說來不單只是一種「外顯的行為」,至少那不只是racism這個字所涵蓋的語義。根據(幾種不同語言版本的)Wikipedia的定義(以下斜體字和底線都是我加的):
Racism is a form of persecution based on beliefs, practices, and institutions that negatively discriminate against people based solely on their perceived or ascribed race. (http://en.wikipedia.org/wiki/Racism)
Le mot racisme se rapporte à un ensemble de pratiques, de croyances ou d’institutions qui opèrent une discrimination négative ou positive entre les êtres humains en fonction de leur appartenance supposée à telle ou telle race ou ethnie, voire à dénier à certains les droits humains classiquement reconnus. (http://fr.wikipedia.org/wiki/Racisme)
Rassismus bezeichnet eine Ideologien, die die Menschheit aufgrund äußerer Merkmale wie Hautfarbe oder Gesichtszügen in “Rassen” teilt. (http://de.wikipedia.org/wiki/Rassismus)
种族主义是一种自我中心的态度,认为种族差异决定人类社会历史和文化发展,认为自己所属的团体,例如人种、民族或国家,优越于其他的团体。(http://zh.wikipedia.org/wiki/种族主义)
英文版的Wikipedia定義racism為「一種基於信念、表現於行為、施展於體制的迫害形式」;法文版的Wikipedia認為racisme「與一類型的行為、信念或體制相關」;德文版則說Rassismus「指的是一種意識型態」。簡體中文版則說「种族主义是一种自我中心的态度」。由此可見racism這個字的廣泛與歧異性了。為了討論的方便,本文及之後相關討論也通篇使用racism這個字,而不另加翻譯(這種時候就會覺得日文有假名這樣的語言工具是很值得羨慕的)。
想請大家幫忙的事;翻譯的難
ilya和我介紹了德希達的這篇作品。原文刊載於上述展覽的集子裡。英文版最早刊於1985年秋天的Critical Inquiry期刊(Autumn 1985, vol. 2, no. 1, 290-299),後來則收進了“Race,” Writing, and Difference這一本書裡(Henry Louis Gates Jr., ed.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85)。法文的原文除了收在上述的集子外,另外有Psyché. Inventions de l’autre (Paris: Galilée, 1987)一書收錄。
上述“Race”一書其實是那時期Critical Inquiry關於racism種種討論及論戰的彙編。對於德希達的文章,除了德希達的本文外,也收錄了A. McClintock及R. Nixon兩人合著、對德希德所撰文的猛力批評。德希達的文章用了相當的篇幅在描述所有圍繞在apartheid這個字詞的種種意義,其中的主要論點之一,是一種對未來的想像:想像終有一天,這個字就只是一個字,一個為了人類的歷史記憶而留存下來的字。我們如何去想像,當我們終於來到未來的某一天,當我們用歷史的後視鏡看著我們現在這一刻的「過去」(對未來來說的過去),會是什麼樣子。以及,在那樣的後視鏡的呈像下,現在這一刻與那「終將只是一個字」的未來,又有多大的距離要跨越、要努力。McClintock和Nixon批評德希達忽略了apartheid這個字所環繞的歷史及相關字詞:因為發生在南非的種種,並不是單單一個apartheid所能涵括的。McClintock及Nixon批評德希達太過專注於字詞。後來德希達再次於Critical Inquiry上回應,他強力批評McClintock和Nixon某種「避談」apartheid的態度,其實正好便是南非白人政府所採取的姿態:別再提apartheid了,幹嘛老繞著那個字打轉呢?德希達認為,人們的不願意在那字詞上打轉,其中必有文章──其中必定有鬼。對德希達來說,此種對apartheid的批判性探究(”critical inquiry”)便是他「解構」理論的具體展現,而那絕對不是對於字詞分析的知識展現,而反而正是去深究字詞背後的力量,那背後「有鬼」的東西是什麼,以及那些疑神弄鬼的人,如何地想要透過轉移我們對字詞的關注,來轉移我們對於現世種種不公的直接感受。
我目前只找到了“Race”一書和當時的Critical Inquiry雜誌。ilya和我都有一窺法文原文的想法。雖然德希達在針對McClintock和Nixon的回應中,認為他的英譯者Peggy Kamuf針對幾個關鍵的地方,做出了正確的翻譯選擇,等於是為Kamuf的忠實度背了書,但是ilya和我總有一些隔一層、看不透的感覺。
尤其,如果想要將該文翻成中文,似乎就更有參考法文原文的必要。我稍微試過翻譯開頭,我必須要說的是,我可以用英文來理解那其中想透露、表達的訊息,然而翻成中文卻不通。德希達在這篇以「未來的後視鏡」的想像而著稱的文章裡,使用了相當多談論法語時態的名詞。甚至在序論的開頭,就有一句話,是必須透過對於時態的理解,才有辦法釐清其義的,這句話是這樣說的:
Nothing is delivered here in the present, nothing that would be presentable—only, in tomorrow’s rearview mirror, the late, ultimate racism, the last of many. (Gates ed. 330)
此處的”here”指的是1983年的展覽。頭一個子句”Nothing is delievered here in the present”,”the present”的主要意思是「現在式」,卻也可以指「此刻」或「事物的表現型」,尤其後面馬上就接一句”nothing that would be presentable”──沒有任何東西是「可以呈現」的,因為apartheid的暴行是如此的巨大;我的推想是,這似乎遙遙呼應了阿多諾「holocaust如此巨大,在holocaust之後,任何寫詩歌的努力,都是對那巨大的最大褻瀆」(原文待查)──holocaust之後,詩歌不再可能,因為它呈現不了。可是另一方面,這句話難道不能解釋成「沒有任何東西是可以用現在式寫出來的」?一個present(able),其中有多少層繁複幽微的含義!更有甚者,在後來文章的討論中,德希達吐露了,在我們看到的英文翻譯中,其實許多是原來法文「虛擬式」(subjonctif,這不是我們學會的英文的「假設語氣」,後者在法文叫conditionnel)的句子。德希達”Le dernier mot du racisme”的原文是這樣開頭的(因為有了他回應McClintock/Nixon的文章,我們才得以在沒有法文版的情況下一瞥其原貌):
Apartheid—que cela reste le nom désormais, l’unique appellation au monde pour le dernier des racisme. Qu’il le demeure mais que vienne un jour … (ibid. 357)
德希達認為Peggy Kamuf很嚴謹地(”in the most rigorous fashion”)將之翻譯如下:
APARTHEID—may that remain the name from now on, the unique appellation for the ultimate racism in the world, the last of many. May it thus remain, buy may a day come … (ibid. 330)
可是,就這樣的一句話,一句在理解上還不算太困難的話,要怎麼翻譯成中文呢?我目前翻出來的句子是:
Apartheid──願從今以後,那事僅留其名;那名是對此世界最終極的racism的呼喚(appellation),那名是世上諸多種racism中的最末者。
我實在必須要說,如果我讀到一本德希達的中譯本,是那樣開頭的,我第一件會做的事,就是去上網找原文。
(另一個在閱讀過程中所遭遇的困難與感觸是,我們對於非英語系的論述文字,到底有沒有足夠的處理能力。我的法文當然沒有好到能夠翻譯德希達的程度。在沒有受過法語的研究訓練的情況下,一定有太多相關的文化背景、意象、知識連繫無法被建立起來。另一方面,如果我們唯一能依賴的只有英文,甚至再退一步,是從英文翻譯過來的中文,那我們不只是隔了一層,而是隔了好多層。當然,就像Norton Anthology of World Literature附錄說的,生也有涯,我們不可能遍學世界諸語,因此我們總是得依賴、閱讀翻譯的。我們不需要為了品嘗荷馬或但丁而去學古希臘文或古義大利文,但另一方面,我們總也得努力擴大自己的語言能力及視野,總也不好永遠地依賴英文,甚至覺得有了英文就有了一片可靠的意義源頭,而對英文翻譯感到放ㄒ心。只是,那也代表著要下極大的工夫和專注,甚至是一定的割捨。而我對於自己還能夠下多少工夫,其實是很沒信心的。)
我找了一下台灣的圖書館聯合目錄,發現沒有一家目錄裡的圖書館,有收藏Art contre/against Apartheid這個展覽的集子,也沒有Psyché. Inventions de l’autre這本書。也許我的搜尋工夫做得不夠,遺露了哪個環節。如果有朋友知道台灣哪一所機構有收藏以上任何一本書,我會相當感激的。
以下便是「Racism的最後話語」的序論,只有五段。
「Racism的最後話語」,序論(及Peggy Kamuf的英譯文)
Apartheid──願從今以後,那事僅留其名;那名是對此世界最終極的racism的呼喚(appellation),那名是世上諸多種racism中的最末者。
因此,願那事從今以後僅留其名,但更希望終將有一天,那名之所以還留下,只是為了人類的記憶。
一道為未來事先預留的記憶:而「未來」,或許就是這此展出所設定的時間點。此次的展覽既是出於急迫,而又不符其時,展覽赤裸其身,跟時間下了賭注;下了注,然而它所堅定說出的,又遠超過那賭注。此次展覽的作品沒有把當下這一刻的任何事物考慮進去,它不過就是用繪畫的形式提出了某種「先見」,一種和緘默相去不遠的先見;此外這次展覽還提出了一種「後視鏡中的未來」,在那樣的未來中,apartheid這個字成為了某種最後終將廢止的事物的名字。那名字一旦被封存、遺棄在記憶的緘默中,那名字就將發出自身的迴盪,而那名字也將被縮小到一只不再使用的詞彙的狀態。那名字今日所命名的事物,將不再存在。
但是,難道apartheid這個字,不一直就是那無以名之事物的封存記錄嗎?
因此,這次的展覽並不是一種呈現。此處所帶來的東西,沒有一個是以現在式的時態帶進來的,也沒有任何一件事是可以被呈現的──那些若要能被呈現,只能被呈像在明天的後視鏡中,而那東西,便是那最末、最終極的racism,那諸多racism中的最末者。
APARTHEID—may that remain the name from now on, the unique appellation for the ultimate racism in the world, the last of many.
May it thus remain, but may a day come when it will only be fore the memory of man.
A memory in advance: that, perhaps, is the time given for this exhibition. At once urgent and untimely, it exposes itself and takes a chance with time, it wagers and affirms beyond wager. Without counting on any present moment, it offers only a foresight in painting, very close to silence, and the rearview vision of a future for which apartheid will be the name of something finally abolished. Confined and abandoned then to this silence of memory, the name will resonate all by itself, reduced to the state of a term in disue. The thing it names today will no longer be.
But hasn’t apartheid always been the archival record of the unnameable?
The exhibition, therefore, is not a presentation. Nothing is delivered here in the present, nothing that would be presentable—only, in tomorrow’s rearview mirror, the late, ultimate racism, the last of many.
lukhnos :: Aug.22.2004 :: :: 3 Comments »
3 Responses to “德希達論apartheid;翻譯的難:想請求大家幫忙的事”
針對第一句,我自己 1999 年的譯文是這樣寫的:
「種族隔離:但願從今天起,這名詞得以一直保存這獨特的稱名:位了這世界上最終的種族主義 —- 許多種族主義的最終。
願它能被保存,但是也希望有一天 —- 這一天能夠到來,那個時候這個稱名將只是人類的記憶。」
這樣的翻譯讓通篇像是祈禱文一樣,哈哈。真是期待能夠讀到法文原文啊!
在美國上過Cixous的課,她自己倒不會強調字的歧異性,大剌剌的說我這個字講了這個,還同時代表那個。倒是整堂課不容易聽懂:不是她英文不好,是思路太難抓。如果每個字、概念,都要同時討論路的兩邊,那整個討論幾乎是一個大圈,不停地圍繞什麼地方傳來傳去。她看來胸有成竹,再自然不過,我則是聽到最後還迷糊一片,好像聽進去了什麼,又什麼也沒有。
有如上人開示。
因此要多想的從來都不只是字義而已吧。
要不要試試 Esperanto? (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