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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控的英語(教育)政策

在電視新聞看到有地方的員警向立法院陳情,因為警政署有個新政策,要各單位年底前至少要有十分之一的人通過全民英檢初級。警政署的人說:「全民英檢初級相當於國中畢業程度,現在的警察都大學學歷(力)了,要求通過初級並不過份。」(新聞是某電視台報的,新聞網站還搜不到)。

我認為這個新聞是台灣失控的英語(教育)政策的一個小小註腳。我的意思是,如果台灣真有所謂英語教育政策這種東西。我懷疑。至於英語教育政策就更不用說了。或許到最後該問的是,台灣的政府到底有沒有「語言政策」,政策制定者們,究竟有沒有想過語言是個什樣的東西,語言跟身份有什麼樣的關係。

台灣教育的問題和困難點很多,千頭萬緒,而且一環扣一環。「供需失調」的說法已經很多人說過了,「治理失靈」(failure of governance)則似乎較少人提到。舉例來說,我們的中小學課本,是如何淪落到竟然有無數種可能版本,同時在課本「自由化」(所謂的 liberalisation,但我認為其實是假自由化之名而行私有化 privatisation 之實))的同時,養出了龐大得難以想像的教科書/參考書產業,而同時這些教科書的卻有著令人存疑的品質、可怕的排版風格(想想要怎麼在同樣份量的紙上印少少的字,確實是個挑戰)。另一方面,我們既不願意承認我們是個死守著「課程標準」乃至於「試題標準」的國家,一方面卻又不願意承擔,或者說放棄了對於教科書品質的控管與發行──於是讓教科書在市場之名下,走向了放任自由化及內容碎裂化(fragmentation)的某種香蕉共和國式的後現代之路。想管,卻又沒能力管。說放任,又完全放不開。

但是抨擊教育體制這個風車巨人非我能力所及。以下當做是我對上述新聞事件的初步看法。

首先,台灣不是講英語的國家。同時,台灣也不是一個以英語為母語的國家。再來,台灣的官方語言沒有英語。我寫這三件事情的時候,其實指涉了三個分別的層次。雖然其實台灣或許一直如此,同時我也缺乏明確的歷史及論述研究做為支撐,但我可以說,目前的現況是,我們的政府,培養出了一種奇異的錯誤信念(false belief),認為「台灣要是一個(能)講英語的國家」、「台灣人可以把英語當做母語」以及「台灣(或許)應該考慮把英語列為官方語言」。

這樣的信念,又因為「全球化」這個老是讓台灣政府想破頭也想不出什麼好對策的咒文,搞得進退失據。再加上「雙語教育」這個有不少江湖術士共同在賣的蛇油,讓人更是以為只要英語教育施行若干年,台灣的國際化程度(至少是英語程度)就會翻兩番搞上去。但翻來覆去弄了十年,好像也沒有真的搞上去(我這裡全憑印象所及讀的一些數據,我相信只有正規的語言教學研究,能夠為我們解答,到底十年來搞得這些英語教育的大補丸,補出了什麼樣的東西,以下是我建立在「其實我們能原地踏步就很不錯了」的前提上所做的立論)。

先從最後一點講起好了。在語言學上,「雙語使用」(bilingualism)是一個即使不算嚴格、但至少有共識的概念。雖然廣義的「雙語人」(bilingual)指的是任何可以以兩種語言做溝通的人,狹義來說雙語人必須要是同時講兩種母語的人。好了,結果我們就碰到什麼教「母語」的問題。一般定義有云:母語是自然習得的語言。接下來碰到的問題是,什麼叫自然習得…… 不過,語言學對於什麼「不是」母語,倒是有共識:大凡「後天」習得的、不是「自然而然學會的」、要「上了學才學到的」、要透過「後天努力及學習歷程而學會的」,這些都不是母語。

這並不是說,我們講母語的能力就一定比講外語好,這也不是說,母語只要會講了,就不用上學校了(這是一切語文教育的前提)。「能力」(competence)和「表現」(performance)是兩回事,這是每一本語言學教科書一開頭就會講的東西(可惜,並不是每個制定語言政策的大頭都瞭解這個語言學課本的ABC)。許多「雙語人」即使能講兩種母語,表現出能的能力也不見得是相等的。偏偏台灣有不少人以為「雙語」就是「兩種語言都講得一樣好」。其實,語言如世界,字彙詞語如恒河沙數,能用A語言從事法律商業科技工作,不一定能用B語言做一樣的事。相反的,這個人可能無法用A語言全數叫出每天三餐每道菜的名字,但用B語言可以。雙語人的迷思還有很多,跟雙胞胎的迷思相比並不遜色。

寫到這裡,你可能已經會問:「台灣不是很多人都這樣嗎?{Holo,台,閩,河洛,福佬}語跟{Mandarin,官話,Pak-kiaⁿ-ōe,國語}能力之間的差異」(對不起,我不認為台灣所通行的官方語言叫「普通話」)。沒錯,台灣確實是個雙語社會,而且台灣有比例極高的雙語人。但這是另一個要扯可以扯很長的論題,亦即並不是所有人(尤其是政策制定者)注意到台灣的雙語現象,而我們長期受到某種漢語中心主義(Mandarin-centrism)跟漢文化中心主義的影響,長期把完全跟「官話」不能互通的語言叫作「方言」,這些東西都扭曲了我們對自身語言使用,以及本地語言現象的認識。

扯遠了。講這麼多,只是為了講一件事:牛牽到北京還是牛,生在台灣的小孩,在一般的狀況下,即使從小就開始學英文,不管年紀再小(就說從托兒所開始唱英文歌吧)英文也不可能變「母語」,這個小孩也不可能變成「雙語人」──最理想最理想,這個人會是個英語做為第一外語,可以靈活運用的人(哪種靈活運用?說聽讀寫?讀《查泰萊夫人的情人》?還是寫十四行詩?跟澳洲人哈啦獵袋鼠?)。說穿了,如果現狀維持不變,台灣再過五十年、一百年,英語也不會變成我們的「母語」。我們永遠不會變成一個「人人都是漢英雙語人」(更不用提「國台客英四語人」了)的社會。我們甚至不可能有足夠的科層人員,可以支撐我們成為一個「英語做為官方語言」的國家。除非,現況改變(好敏感的詞)──不要想歪了,唯一的可能,是我們被講英語的統治菁英跟軍隊給殖民。而且,台灣最晚近的殖民經驗中,即使到了皇民化運動最盛的時期,根據一份論文的說法,也只有約三成的台灣人在調查時回答「會日語」──這還是不問performance只問competence的情況下(但是論文是誰寫的我忘了,不記得是台大的黃宣範還是江文瑜教授了──我該去找出來的),更不用提階級這個探討殖民語言現象的重要環節了。

講了很多其實還講不完的東西。簡單提一下「全球化」。語言的存在是為了溝通,學習一種語言是為了要獲得與該語言的使用者(以及抽象層面的文化涉入、知識取得與產出等等)溝通的能力。我想這個也是常識性的共識,沒有太多爭議。但是,要不要學英文、使用英文?為什麼要學英文、使用英文?我們有什麼樣學英文、使用英文的條件與限制?誰需要學英文?這四個問題卻似乎很少被認真思考過。我們似乎是太直接就跳到下一個層次,亦即「要怎麼學英文、要學哪些東西」的實踐層面,而實踐層面又充滿各種民間偏方、蛇油、都市奇譚:別的不說,看看 TOESL (英語做為第二外語的教學)這個新興學門在國內有受到多少重視,以及多少 TOESL 的論文可以實際影響教育政策(我前面提的各種論點,在這一行的論文裡已經有很多很多了),似乎可以做為指標。

這四個問題的提問順序當然也有關係。我最關心的是「誰需要學英文」,可惜我還沒有能力對這個問題做任何有意義的立論。說真的,這是個不折不扣的語言社會學問題(翻譯成白話:階級問題)。這東西在我的設想中,應該是被放在「階級與全球化」這樣的框架下,才有可能產生任何有意義的討論,不然恐怕多半還是停留在都市奇譚層次(少數奇人異士自學成功因而翻身云云)。

以前唸書當家教的時候,家長有時會在上完課時來問問他們小孩上得如何。有時他們會語重心長地說:「英文總是要學的」。我心裡總是暗自在想,好的教不壞,壞的教不好,沒興趣學的東西就不要浪費力氣學了(當然,我不會跟慷慨付家教費的家長這樣說)。我們一方面好像很急於在「全球化」這件事情上找到安穩的出路(reads: 成為賺大錢的北方國家),一方面卻其實對外國文化沒有絲毫興趣。我以前的家教學生不是不愛聽外國歌曲,但是他們看MV有字幕,歌詞有中譯(其實很少地方像台灣這樣,CD一定要附歌詞的──原來很少人知道歌詞是著作的一種,不是說印就能印,作詞者也不見得是你想看就給你看的;再說,歌一定要「聽懂」嗎?我不只一次聽過母語使用者說:誰知道他們哼哼哈哈地在唱些什麼?〔and who cares? 有人會加這樣一句〕再說,同樣是華語歌,給從未聽過歌詞的人聽寫,也不見得能句句寫出吧?),玩的電玩都完全本地化,中打速度足以在線上泡帥哥把妹,完全是活得一副不需要有「外語」這種東西的樣子。離開台灣的選項出現了中國大陸,原因之一是「跟我們講一樣的語言」。以前每次領完家教費,在路上吃吉野家宵夜的時候(看得出來我多麼不會開源節流),我總要把這問題想一遍:說來,台灣好像真的沒什麼學外語的必要。再說電視新聞從來沒認真報過什麼國際消息,報紙單薄的國際版幫助有限(至於《聯合報》大幅引進New York Times,我總傾向認為是該報已經守不住市場劣勢所做的一種困獸鬥)。那麼,大人們急急想要我們學英文,辦一些瘋狂的英文考試,恐怕也只是為了滿足全球化之下,某種「我們做不到,孩子你要比我更好」的虛幻想像吧?最後無奈的還是像一開始說的那些警察杯杯們。我傾向覺得,這些希望小孩/公務員學好英文的大人,都有某種(台灣典型的)人格分裂。想要全民(?)學好英文,不如先來想想外語學習,乃至於語言這東西,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吧。

11 Responses to “失控的英語(教育)政策”

  1. on 08 Apr 2005 at 11:41martin

    写的真好!支持!向你致敬!

  2. on 08 Apr 2005 at 15:48mikeliu

    父母的英語焦慮,轉嫁給小朋友身上,真是一個很嚴重的問題,誠如你所說,大家應該好好思考學習英語的本質什麼。

  3. on 08 Apr 2005 at 19:51WilLiao

    我同意你「語言存在是為了溝通」的觀點,不過就在我要留言的時候,我發現你的介面竟然是法文的。這顯然不是為了和我溝通而設計的。也許你的讀者大部分都懂法文吧!

    語言除了溝通外,還是身份和權力的表徵。對於一般不熟悉語言學或英語教學理論的人來說,他們管不了語言的其他面向,他們只能感受到「全民瘋英語」造成的焦慮。焦慮的來源是什麼呢?英語差就難升等,就找不到薪資高的工作,這些都是現實。

    我很幸運,對英語有很高的學習動機,也有比一般人稍好一些的天資,再加上我自己也覺得還算努力,所以現在我可以出國念applied linguistics碩士。但是等我回國後,我是不是也成了別人焦慮的來源?我想這不是我的錯,因為我們對全球化帶來的衝擊真的無能為力。

  4. on 08 Apr 2005 at 20:20Dr Kaihsu Tai

    ‘To unmask the hegemony [of imperialism] is an intellectual task. It does not harm to know English as one sets out for the task.’ — Jale Parla, ‘The object of comparison’, to appear in a special issue (2004-01) of Comparative Literature Studies edited by Djelal Kadir; as quoted in Franco Moretti (2003-03/04) ‘More Conjectures’, New Left Review (Series II) 20 http://www.newleftreview.net/NLR25402.shtml

  5. on 08 Apr 2005 at 20:22Dr Kaihsu Tai

    [link modified by lukhnos: a link to an article on _Compative Literature Studies_]

  6. on 08 Apr 2005 at 20:34lukhnos

    Kaihsu,

    I haven’t read Parla’s article, but a quick comment. Edward Said has proposed similar view: a colonizer’s language and their literature should still be studied because they are part of the intellectual assets of humankind. So much for now.

  7. on 08 Apr 2005 at 20:52Antony Shen

    This is a complicated issue. In short, the expectation from parents is too high. Lots of people simply believe English is everything.
    It’s true that English has been considered as international language, and it’s also true that fluency in English can make life easier, but it’s just a language.

    Does the ability to speak English guarantee better job? I am not sure, but am certain that the high demand of learning English creates lots of jobs.

    (BTW, I don’t speak English.)

  8. on 09 Apr 2005 at 01:27Albert

     這讓我聯想到日本滿街”英會話”的招牌,以及永遠總是在學英文,但是永遠就是學不好的大和民族 :P。也許我們這些太平洋邊陲的島民們,都有著同樣的焦慮和渴望想要脫亞入歐吧!
     我又想到大學時的邵族室友。我曾半開玩笑地對他說:你要好好地保存你們邵族的母語啊,全世界只剩下你們兩三百名族人了。結果他竟然很認真地回答:如果我們的母語是法語的話,我一定會很認真學!(害我當場不曉得該怎麼回答…)

  9. on 09 Apr 2005 at 02:07lukhnos

    Wil:

    先談我 blog 的介面。我先前寫過一篇名為〈他方化〉的文章,連結在: http://lukhnos.org/wp/?p=88 。介面換成法文是一種嘗試──一種試圖理解「使用一種非母語(我的母語是Mandarin)又非英語的語言,是什麼樣的感覺」的嘗試。我先前的工作正好與 i18n, l10n 的議題有關係,而我傾向覺得生在台灣,很難理解中文與英文之外的 l10n 問題。再加上我的第二外語是法文,想說藉此機會再增加一個接觸面,於是就用了。

    你說「這顯然不是為了和我溝通而設計的」,我一方面當然知道,我並沒有太去考慮完全不會法文的人是怎麼看我的介面,以及我採用法文這件事,會不會造成很多人因此卻步;另一方面卻也覺得言重了。一來,blog 的長相就那幾個樣,操作共通性高,按鈕也就那些。二來,法文起碼還算是跟英文在字彙層次上接近的語言。例如 archive 這個字。我並不認為這有真的那麼令人難以下嚥(當然,這可能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

    你說:

    > 對於一般不熟悉語言學或英語教學理論的人來說,他們管不了語言的其他面向,他們只能感受到「全民瘋英語」造成的焦慮。焦慮的來源是什麼呢?英語差就難升等,就找不到薪資高的工作,這些都是現實。

    其實你點出了一個問題,那就是:為什麼一定要英文好才能升等?為什麼英文好才能找到薪資高的工作?是誰這麼決定的?這樣的決定又是給了誰好處──to whose benefit? 然而對這些事情質疑的少,大家只是不甘卻又無可奈何地接受制度的驟然改變,或者遊戲規則難度的提高。

    我是覺得,唸語言學及語言教學的人,應該是最有能力去說點什麼、寫點什麼、做點什麼的。如果你也意識到這個問題,我相信你就不會變成別人焦慮的來源。其實你願意幫大家找出那無明/無名的焦慮,你等於已經是在思考全球化的衝擊了。所以我覺得,你不一定要說「我想這不是我的錯,因為我們對全球化帶來的衝擊真的無能為力。」我們其實是能做點什麼的。:)

  10. on 13 Apr 2005 at 22:16momizi

    還好吧,我前一個blog 的位置,所有選項都是片假名,打到日文裡沒有的漢字還會出亂碼,大家的迴響也活得很好啊。 :p

  11. on 28 Apr 2005 at 07:38chitse

    嗯,大家好嚴肅啊。以下片段不好笑嗎?

    “雙語人的迷思還有很多,跟雙胞胎的迷思相比並不遜色。”

    “(哪種靈活運用?說聽讀寫?讀《查泰萊夫人的情人》?還是寫十四行詩?跟澳洲人哈啦獵袋鼠?)”

    您老手癢(嘴X)又開始演出單口相聲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