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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庫丹大街的雪季(三)

我在德國的那個冬天,柏林下了幾場雪,當地人早就習慣,對我卻是完全新鮮、陌生、困難的經驗。新鮮,因為我從來只有在電視上看過下雪。陌生,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在一個低溫的國度裡過活。困難,因為步履維艱。我還記得曾經在那樣一個雪天,穿著厚重的大衣(這是讓我覺得陌生又困難的原因之一),坐S-Bahn到柏林人俗稱 Alex 的亞歷山德廣場(Alexanderplatz)下車,去看那些東德時代的景點。後來房東太太告訴我,亞歷山德廣場也是當年警察總部的所在。1930年代,「被叫去Alex」或「去一趟Alex」是一句極恐怖的話,因為通常是一去不回的。東柏林的水泥集合住宅,則被說得是單調得令人不敢領教,「變調現代主義和社會主義理想的大臭蟲(ein ungeheuerer Ungeziefer des verzerrten Idealismus von Modernimus und Sozialismus),上午才剛剛在課堂上上到精簡版的卡夫卡,下午就馬上聽到在英國學建築的同學這樣評論,原來她是在做押頭尾韻和屬格(Genetiv)的練習,如果我沒記錯她是這樣說的話。

我跟誠說下雪寸步難行,既新鮮又陌生又困難的事。免不了我也趁機練習了一下這三個字的形容詞用法。誠笑了:「原來梅從來沒有到過下雪的國度啊?Ach so… 梅,妳果然是來自南方國家的女孩啊(Mei, du bist wirklich ein Mädchen aus einem südlichen Staat)」。

我一開始聽完也是笑笑,可是突然一想,我才會過意來。誠真的知道當他說 einem südlichen Staat 的時候,那個詞,有著別種意涵嗎?我先是聽了滿臉漲紅,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那天回家路上,我只能告訴自己,也許他單純只是想說 einem südlichen Land (南方「國度」),他應該沒有想到那麼多吧。

在東京的其中一個晚上,我問他,用英文,「誠,你還記得那個時候,你說我是南方國家女孩的事嗎?」

「耶?」雖然誠說的是英文,驚訝的時候還是會出現日劇裡看到的那種疑問口吻。

「你大概忘了。我那時跟你說,我在雪地行走,感覺很困難。結果你跟我說,I am a girl from a southern country,你說 dass ich ein Mädchen aus einem südlichen Staat sei。」我把當時他說的話用兩種語言各說了一遍。

「是這樣子的嗎。」

「誠,你知不知道『南方國家』是有意義的?」

「讓我想想…… 說 südlicher Staat 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 我的意思是,妳的國家不下雪,所以……」

「所以你的意思是 südliches Land ,不是有特別意義的 südlicher Staat 了。」

誠突然聽懂了我想說的意思。

「啊,啊,ach so! 我明白了,梅,妳介意的,該不會是德文裡,südlicher Staat 這個字,在經濟上的意義吧?就跟英文裡面一樣啊,southern country 如果把 es (S) 跟 see (C) 寫成大寫,就變成我在說,妳是從貧窮國家來的女孩了,對嗎?」

我點點頭。

「梅,妳有時候真是挑剔。」誠比了個眼睛很小的手勢。

「誠,不是我挑剔,只是有時候,我覺得你不明白,你說的話,別人聽起來常常會有別的意思,有時候會傷到別人的心。」

「這樣子嗎……」

「不過,我那時也猜想,你只是單純地想說我來自南方而已。」我趕快補充一句。

誠把奶油球倒進了還剩半杯的冰紅茶裡,用吸管攪了攪,沉默了半餉。

「我好像想起來,那時想說的話…… 事實上,我本來想說的是,柏林下雪,東京也下雪,雖然比較少像柏林那樣下得讓人難以行走。梅覺得下雪天不方便,那如果妳要來東京,就應該趁夏天來囉。」

「確實,結果我果然夏天來找你了。」

「哈哈,這樣真好。梅啊,我真的不像妳對『南方』這樣的用詞有這麼強烈的感覺。我還記得小時候,天氣很冷的時候,我爺爺就會說,這時候應該去沖繩度個假。可能因為這樣子,我對南方的感覺,就是熱熱的吧。南國、南國(nankoku),我們是這樣說的。據爺爺說,曾祖父曾經去過一次台灣,還很喜歡那裡呢。」

「什麼?」

誠跟我說,那也是他小時候聽爺爺講的。誠的曾祖父在京都的事業做起來後,有一年正好有機會用便宜的價格,弄到了開往台灣的船票。那是一位在鐵道局掌高位官員的夫人,向她社交圈裡的朋友推薦的。那時的日本有鐵道和商船聯運的台灣航線,有錢人可以先坐車船輾轉到九州,再從九州坐船到台北。誠的曾祖父帶著他妻子、長男和次男(誠的爺爺),一行人在台北待了兩個禮拜的時間。除了出遊,當然還有做生意的目的。誠聽他爺爺說,曾祖父一度也想在台北開支店,從事洋服批發生意。

「如果我回家裡找一找,說不定還找得到那時候的明信片。」

「誠,我真羨慕你。」

「啊?幹嘛羨幕我?」

「你沒有比我小多少歲,可是你好像比我多活了幾倍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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