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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意孤行,賽局,一些想法

以前讀近代史,一直不解的問題是,為什麼一個人,或者一個統治集團,或者一件歷史事件,可以把一整群人帶向沉淪毀滅,the downfall, der Untergang。中學時代所謂「大歷史」(macrohistory)的理論流行過一時,大體意思是,時代走向這種東西,是由無數社會、物質條件所堆積起來的,歷史舞台上那個「關鍵角色」往往只是個角色,讓任何人來扮演都可以,我們熟知的人物只是正好在那個時間踏上了舞台,坐上了歷史早準備好的空缺。

有人批評「大歷史」的論者,最終還是採取了歷史的宿命論,甚至一定程度上曲解了黑格爾的歷史哲學,而將歷史、「時代精神」(我們講到這詞時其實都無意識地敲了敲Zeitgeist這個德文詞的三角鐵)視為一種唯心的、命定的產物。以撰寫《萬曆十五年》而在史學界立言的黃仁宇(Ray Huang),在另一本《資本主義與二十一世紀》中,最著名的結論,莫過:中國之所以未能走向現代化,乃因中國從未能在數字上進行管理(註一)。然而到末尾,論者現身說法,卻又認為中國社會分做「上層」與「下層」結構,毛、蔣只是「恰好」坐上了歷史準備好的位置。他們做了什麼或不做什麼,其實是無關宏旨,就如《萬曆十五年》的英文副標:A Year of No Significance,無甚了了的一年其實反而是中國歷史的反轉點一般。

雖然我至今仍對兩方立場的哲學基礎瞭解有限,但不免覺得質疑黃仁宇那一方的立論是有道理的。這種感覺倒不是因為我受到什麼知識性的啟發,而純粹只是從生活上得到的經驗。有時候,一個人或一小群人的一意孤行,的確可以把全體帶向沉淪甚至是潰敗。例如,一場硬幹的成果發表會,可能導致社團倒閉。室友的一意孤行可能導致公社的解散。或者是旅伴的任性可能會造成旅行的崩潰等等。這些生活經驗,有些我旁觀,有些我涉入其中,有些我則是那個一意孤行的人。

要說「個人意志」在其中扮演多大的角色,那樣還是太唯心了。我後來覺得,比較合適的說法像是棋局。尤其像西洋棋這樣的系統,往往下到棋盤剩下幾顆子的時候,勝負大勢就已經決定了。「大勢已去」這句話背後可有著深層的系統思考:在一套例如棋盤這樣的規則系統中,殘局能怎麼走,選擇其實是不多的。或有高明者能在殘局中尋找最大生存可能,但也只勉強求和。看主教和城堡包圍國王的情景有時是很殘忍的,國王再怎麼逃都只是時間問題,checkmate。更不堪的當然是被小兵兩隻圍困牆角(註二)。

但是一步步追回去,總不免發現往往有「致命的一步」,那一個錯誤的決策讓攻守態勢反轉,或是讓已經守成不易的系統崩解。如果強大的個人或集團意志,把群體的賽局推過那致命的一步,那問題可就嚴重了。

後見之明者常謂,為什麼當初有人會允許個人或寡頭集團,如此一意孤行?這問題許多人問,似乎迄今仍無個解法(一如世上許多問題)。也有後事之師謂,監督和制衡的重要由此可見,而且重點不在於幾個人撲上去把那一意孤行的人壓在地上,而在於賽局規則裡就不能讓一個人決定太多重要的步數。自由意志其實是很有限的東西,也許只有在決定賽局時能起作用。一但局勢定了,自由意志能夠發揮的空間就極為有限。

但是這些,對於活在此時正在發生、眼見無力扭轉中的人,又有什麼實質的意義呢?

註一:於是,黃的歷史哲學對於做為讀者的我,便產生了深深的困惑:《資本主義與二十一世紀》正確地掌握了「現代性」和現代經濟起源的社經(唯物/政治經濟學的)基礎,然而最後對於歷史還是做了一個相當唯心的感嘆。又,此一說法(關於「數字管理」云云」)甚被天下出版社的《發現台灣》廣為嫁接,成為某種楊照口中不三不四的中國─台灣史觀(楊照批評該書的文章請見他1992年的《異議筆記》;而最近的感覺是,由於台灣的經濟表現實在太離譜,讓這種「台灣從劉銘傳開始立下現代化基礎,日本殖民者繼之,倏忽一聲變成國民黨帶領下沒有族群衝突、沒有階級矛盾、風雨中生信心的寶島」的〔我的說法〕哇啦哇啦史觀,又開始流行了起來),這書莫名其妙在台灣2004年總統大選時重新浮出便利商店水面,怪哉?

註二:前陣子和朋友聊到台灣的中小學教科書問題,朋友提到了現在的當權者,也就是當年的所謂革命菁英,普遍有目光短淺的問題。我應和的說法是:當年為了打倒黨國教育的堡壘,不惜快快拉倒國立編譯館。國立編譯館果然應聲倒地,卻養出了放任式自由經濟(laissez-faireism)的教科書市場,後患無窮(雖然台聯立委公開展示唸完國中三年要花二十萬買教科書的說法有點誇張,但身為某國中畢業生的家人,我可以做證這小孩一個夏天丟掉的三年教科書和參考書書堆,跟我從小唸書唸到大用過的課本講義一樣高,而他絕對不是特例)、無法收編(這對許多希望藉由官方口徑宣傳台灣意識的人來說,是多麼諷刺的事),而且個個坐大。至於為了打倒師範體系而另譬途徑的教育學程,問題也慢慢浮現。我其實可以同意某些人的說法,台灣「過去管得太嚴,後來又鬆得太快」,這並不是說「打倒」本身有什麼不對(但是這並不代表「打倒」本身就一定對──但是在台灣,有誰喜歡當說話多點保留的「保守」份子?!「進步」的標籤和道德光環太誘人了),而是,開局先挑軟柿子(國立編譯館、師範體系)這些黑小兵、白小兵下手,等到全都倒光光了,才發現對方(不見得是固定的人/族群/集團,也可能是放任經濟這種抽象的猛獸)的主教皇后橫行無阻,擋都擋不住。這種時候才來懷念還有小兵在前方一字排開,讓這些大角們不好行動的日子,豈不是只有一個蠢字可以形容?

2 Responses to “一意孤行,賽局,一些想法”

  1. on 01 Sep 2005 at 14:24whiteg

    我想說一下在我修課當時,對關於開放教育學程這件事的了解。我不能說這個作法沒有打倒師範體系的目的,但是教育學程的開辦要跟一開始的教育改革放在一起看。

    在我讀小學那個時候,一班大約都是50個學生,教改時的目標,則是把班級學生數從50降到25。這個意思等於是一個學校的教師、教室數量要大幅增加,以當時台灣師範體系加上學士後教育學程每年能夠生產的教師數量來說,不敷所需;而且當時預估,再至少10年後會遇上一批教師退休潮。所以開始推動在一般大學內增設教育學程以增加可因應的師資。

    我的大學算是對這個政策反應非常快的,因為當時校長就是教改的參與人之一,所以一進去學校就有教育學程,那時候其實很好笑,系辦小姐還要一一打電話給同學,遊說/鼓勵大家去申請修教育學程,跟後來學生擠破頭去搶修教育學程名額的狀況完全不一樣。而現在這種一堆修了教育學程的學生想盡辦法要去拿到正式教師執照的情形,更非當初所能預料。

  2. on 01 Sep 2005 at 20:50martin

    从论语里面搜索”邦有道”,找到如下句子:

    宪问「耻」。子曰:「邦有道谷,邦无道谷;耻也。」

    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

    子曰:「直哉史鱼!邦有道,如矢;邦有道,如矢。君子哉蘧伯玉!
    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

    蘧伯玉直如矢,孔子卷而怀之;孔子说蘧伯玉是君子,那么孔子自己呢?是?
    你的问题也许从来就没有真正”正确”的答案,大家还是”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的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