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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庫丹大街的雪季(四)

當我對誠說,他的生命比我多很多倍的時候,我還沒有意識到,那確實的意義是什麼。隱隱約約,其中有些憤怒、不滿、羨慕、失落、嫉妒。

很久以後的某一次,誠在電話中突然提起了這話題。他說,他父親有一次在家裡,跟他單獨用餐時(這種場合父親還肩負教導兒子分辨清酒好壞的責任),跟他說:我們家這個姓可說是目睹從平民轉變為富人的過程,在這過程中,吾人也學習到如何在心態(mentality)上學習成為富人。

更正確地說,是學習成為世家。我用英文向誠解釋中文裡的世家是怎樣的概念,誠說,嗯,我們想的東西是一樣的。不是aristocracy,比較接近noble family, noble class這樣的說法吧,望族、名門一類的(我後來問誠,那個是不是叫大名 [daimyô] ?誠說那不一樣)。誠的父親說,所謂世家這種東西,不是憑恃著一時的權勢,或是先人的遺產,就能維持下去的。日本是階級社會,人種語言單純,文明史雖然不是世界最長,卻相對穩定──誠的父親說日本戰國時代後國內維持了四百年的和平,一直到今日──四百年的穩定讓人們看透家族興衰。什麼東西是讓一個家族可以繁榮十個世代,卻又不致於招惹災禍、坐穩家族財富的秘密?誠說,雖然這不是第一次聽父親說關於家族的事,但這是第一次聽到父親把家族跟日本歷史連接在一起。

誠又接著說,父親告訴他,世家這種東西,本質上是建立在許多他人的奉獻和供養上──這樣說來,世家和家族事業體其實是脫離不了關係的。這樣的事業體如果不是商業的,就是政治的(誠說他還沒有聽說哪個以經營宗教而成為大家的家族)。到那樣程度的時候,世家本身不做什麼,價值是由那些奉獻者和供養者創造的。

我第一次聽誠說這樣的事,聽得眼珠子快掉出來。馬克思?我問。誠說,對,他當時也在想同一件事情。聽到「價值是由另一群人所創造」的這種熟悉句子,相信一定敲響了某種叫「階級」這個概念的水晶玻璃杯吧。

然而誠的父親講的不是馬克思。誠的父親問他,我講到這裡,誠聽懂我想要表達的意思了嗎。誠回答,這個,意思是說,世家對於奉獻者和供養者,是負有責任的?

「為什麼你會這樣說?」我問。

「梅,妳不要忘記,我是生長在我們這個文化裡的人啊…… 這種答案是每個小時候看過《一休和尚》的人都說得出來的吧」。我們笑了。

「這樣聽起來很陳腔濫調(cliché)。」

「的確是。但是我之所以提這件事是有原因的,妳聽我說下去。」

誠的父親說,確實,就是「責任」這種東西。但是誠真的知道什麼叫「責任」嗎?如果說事業體的主人要像對待家族一樣,照顧每個成員的生老病死,那確實是「責任」的第一層意義。日本一直引以為傲的終生雇用制,就是這種「責任」的產物。

但是,誠的父親說,還有比這個更深的一層東西。「精神面的。」誠跟我說。

「精神面的?」我好奇問。

「梅,說來妳不信…… 其實我也不信。父親說日本在這一點上受佛教的影響很深,妳知道和尚是如何接受他人的供獻與奉養的…… 『在此同時,被奉養的人以他們的精神力量做為交換,或者說,接受奉養的人提供某種超乎物質和勞動上的東西。』」

誠問他父親,什麼叫超乎物質和勞動上的東西。「父親回答:『好比說歷史。』」

「歷史?!」

「梅,所以我想跟妳提啊…… 我記得妳說過,關於我活過的生命有如妳的好幾倍這樣的說法。我覺得父親的話有那樣的意味,但我也還不是完全明白,所以想聽聽看妳怎麼反映。」

「他有對此多說些什麼嗎?」

「嗯,這就是我不懂的地方了。父親說了類似『所謂歷史,就是吾人的生命歷程這樣的東西。被奉養的人除了分配眾人的勞動服務成果,也就是提供一個制度面的運轉,所謂經營這種抽象的東西,另外就是要接下(take as his own)他人的生命歷程。倒不是說替代別人而活,而是要能經歷別人也經歷過的東西,知道別人經歷過什麼,這樣子某一天,接受供養的人能夠為供養者的喜樂與苦難負起責任,或者好比說是吸收(absorb)掉他人的苦難,這樣的東西』」。

「你父親平常說話都這麼深沉(profound)的嗎?」

「一點都沒有。他說得這麼抽象,我還以為在聽自民黨政治人物的演講。」

我笑了笑。

「妳聽懂了?」誠問我。

「不全然。但是我猜想。」

「妳猜想?」誠又問。

「誠,我的猜想是,你的父親為你回答了一個我所提出的問題。雖然,那其實算不上是問題,只能說是一種感嘆,甚至,是一種小小的嫉妒吧…… 我猜想,如果是你父親來回答我的話,他大概會說:『我們(順帶一提,我們是wareware吧?誠笑說,對,而且就像是父親輩會用的詞)之所以活出這麼多數的生命(plural lives),那是我們做為世家所自然而然的事,但那其中也有責任的意味,我們肩負著這些生命歷程背後的歡喜與哀傷。』」

「我父親的意思是這樣?」

「誠,我說我只是猜想而已。」

「嗯……」

「而且如果是你在柏林遇到我的那時候講這樣的話,我心頭的第一個念頭一定是:『fuck,這根本是在為階級不平等化妝嘛。』」

「其實我也有一點這樣的感覺。」

「你也會有這種感覺?」我故意虧他。

「沒有啦,這個…… 梅,妳說過妳對於階級這種東西是有怨懟跟不滿的。」

「好多了。再說或許怨懟和不滿真的是歷史進步的動力吧。」我說。

「喔?」

「沒沒,我在耍冷。」

「呃…… 梅,妳覺得我父親的話,有扣到妳對我的問題嗎?」

「有件事我不明白。」

「什麼?」

「日本的政治也是世家政治嗎?」

「可以這麼說。」

「那,如果照你父親的說法,世家要承擔奉養者的苦難,那為什麼我們近代的歷史又會是這個樣子?」

「梅,妳問了一個我也很困惑的問題。」

One Response to “柏林庫丹大街的雪季(四)”

  1. on 11 Sep 2005 at 21:34martin

    “在心態(mentality)上學習成為富人。”的道理现在我才多少有一点体会,但是因此就看到了许多的“生命比我多很多倍的”人。因此,“隱隱約約,其中有些憤怒、不滿、羨慕、失落、嫉妒。”的感觉,我也有。也许除了商业和政治之外,还有一种世家——孔子世家,也可以说是文化世家吧。这个世界上好象只有中国的孔子的宗族绵延数千年而至今香火鼎盛,而且最近好象国家又开始重新祭祀孔子了。。。

    (如果把“世家”的内涵进一步扩大,似乎释迦牟尼也应该算一个,毕竟现在还有很多出家弟子姓“释”。但是既然行姓“释”,就已经出家,似乎不适合“世家”的本来意义。)

    我不懂得文学,不知道上面说的这些会不会玷污了版面?不过,假如文学作品能够引发进一步的思考,就有它不朽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