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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庫丹大街的雪季(五)

誠有錢,也有教養。德國人有教養,也很富裕。

庫丹下起雪的時候還蠻漂亮的。柏林多的是寬敞的街道,但是像庫丹這樣子兩旁都是店鋪,而分隔島上偶有路樹的大街卻不多。北國的冬夜來得早,晚上六點一過,商店紛紛結束一天的營業,但是櫥窗和招牌都是亮著的。再過一陣子,當下班的人群散去,只剩下用餐和享受美酒的人,從點著昏暗燭光的餐廳裡頭望出來。雪下大的時候,所有人都裹著厚重的衣服和圍巾。大雪遮蓋了每個人的面容、身形、國別、身份。從傍晚到晚間這段時間的變化,其中有一種風景明信片拍不出的美,但只要到過那邊,或者曾經在相似的街道上佇立過,就會深刻。我憑著稀少的想像和貧薄的經驗,猜想也許巴黎的香榭麗舍,或是紐約的第五大道,也是這般光景。

柏林。西柏林的庫丹,「動物園」車站,有「西方的百貨公司」這個響亮名號的KaDeWe(Kaufhaus des Westens)。去過柏林才知道,柏林西邊不算太有歷史。柏林本來就年輕,名勝古蹟都不過兩百年。都已經這樣了,真正的老東西從來都不在柏林西邊,而在以前的東柏林,德意志民主共和國的首都。有一次下課時,我跟長住柏林的老師開玩笑說:真是不公平啊,柏林的好東西都給共產黨人拿去了。沒想到她笑了笑說:確實是這樣子沒錯,但是如果西邊的人羨慕那些不能吃不能用的名勝(什麼國家歌劇院啦、菩提樹下大道啦,德意志教堂之類的),東邊的人過去可是想盡辦法偷看偷聽那「乾枯的資本主義西邊」的電視廣播,還很羨慕動物園站附近的購物大街呢。

都說庫丹不只是街道兩旁的精品名店多,真正的好東西都在旁支的巷道裡。說巷道也不太對,因為柏林沒有「巷子」這種東西,一條旁支的道路就是一條新起的街道,有自己的名字──柏林簡直是一個由名字所覆蓋的城市。我走在其中,看著一個又一個的櫥窗:大衣、皮包、鞋類、仕女錶、皮件、首飾,男人的煙斗、西裝…… 我出門的那個年頭,大概是台灣開始對「品牌」這種東西開始有意識的時候吧。如果七零、八零年代的大學生發現了自由戀愛跟音樂,我們那時候的大學生,發現的大概是…… 「名牌」。我開始聽聞一個又一個外文的名字,Coco, Yves, Agnes, Giani, Giorgio, Gian-Franco, Ralph, Donna, Calvin, Tom, Karl, John, Yohji, Issei, Rei…… 這些東西柏林當然是有的。更正確地說,如果柏林沒有那才叫奇怪。而庫丹上更多的是那些我沒聽過的,名牌。

我跟誠說,這些東西離我都好遙遠。想想隨便走進一家店,隨便挑一件東西(誠笑說,「哪有『隨便』 [irgendwas] 這種事的」),就是我半個月的房租,在外頭上課一個星期的學費。我有很多大學同學,不時採買外文雜誌,努力拼湊追趕。其實我不可能不想。我知道有人努力家教,只為了將一個月的努力,化成下一次打折時的戰利品(那時還沒有學生信用卡這種東西,當然到我學弟妹的時候,就更誇張了)。妳的同學都看哪些外文雜誌啊?誠問我。我隨便舉了幾個我也偶爾會借來看的名字。結果誠大驚:喔,康泰納仕集團(Condé Nast)的時尚雜誌啊,那個是我媽媽那個年紀的人在看的。

誠手上的那隻豪雅(Tagheuer)是他母親跟他在瑞士觀光時買的。我猜兩千瑞士法郎應該跑不掉吧(誠說花的不是他的零用錢,他不會去記數字──雖然這樣的習慣是會被他的長輩罵的)。但是,如果說誠這樣的小孩──我承認當我用「小孩」這個詞描述他時,的確比較有某種獲得精神勝利的學姐感──只有紈褲子弟的一面的話,又未免太小看他了。冬天的音樂會多,我聽說誠去聽了幾場。跟別人一提,都是那種票剛開賣就剩得不多的那種場次。誠買票倒也不假手他人,打電話去問,或者就甚至是開演前去排隊等看看(就這種主動性來說,誠不太像日本人),真的有人要讓票,一張兩百馬克的最好的位置,誠也出手俐落。最前面的位置嗎?我問。誠笑我,他說最前面的位置是拿來送的,而且主辦單位通常也都送得乾脆(當然送的對象是有學問的):因為那不是最好的位置,實際演奏的時候只看得到指揮的手、低音大提琴的弦,還有首席小提琴手的弓在動來動去,樂團其他人都看不到的啊。

德文老師跟我說,像這樣的事情,在德國是常識。我說,是這樣子的嗎?我如果不是因為有聽過台灣的古典音樂電台,或甚至去買過一些像《建立你的第一份古典典藏》這種書,我甚至不會知道為什麼課堂上的人一講「下下星期BPO要演奏馬勒第五」,課堂聊天的氣氛一時就熱了起來(我搞不好會問:什麼是「馬勒第五」?)後來德文老師跟我一起用晚餐,她喝了口啤酒望著我說:「那是我們教養(Erziehung)的一部份。」

「即使不是很有錢的人也知道?」

「不必很有錢就知道啊。中產階級,英文說的middle class,這東西對我們確實是有意義的。而且就算是住在克羅茨堡(Kreuzberg)的窮學生,他們也一樣知道什麼是好東西,什麼值得想辦法弄來──當然不是每個人都愛聽古典音樂就是了,但同樣的道理用在演唱會啦,劇場啦,都是相通的。」

「德文有英文『鄉巴佬』這種說法嗎?」

「有啊,跟英文唸起來差不多啊,就是provinzielle。」

「這樣的話:我覺得在柏林,我像個鄉下來的女孩(issch hab’ das Gefühl, dass issch in Berlin wie ‘n provinzielles Mädchen bin)。」

「妳是說村姑(Bäuerin)嗎?」

「啊,對,對。」

「台灣沒有這些東西?」

「我唸書的台北有。」

「台北是首都對吧。呃,首都。」她在首都那個字上劃了劃引號的手勢。

「對。」

「啊,這樣的話(also)……,妳不是台北人了?」

「嗯,我是南部人。」

「妳可以多來德國啊。」

「多來上幾次課,讓妳們學校多賺點錢?(她笑)沒有,只是…… 我甚至不知道我還有沒有機會再來呢。」

「梅,我知道對很多國家的人來說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像誠那樣的亞洲學生其實不多的。總是,努力看看吧。」她先用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背,又按了按我的手說。

One Response to “柏林庫丹大街的雪季(五)”

  1. on 12 Sep 2005 at 20:52copain

    Condé Na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