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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活力但是不有趣」、疲勞城市、減法人生

三件事情。

睡前突然想到今天一整天,印象最深刻的一句話:

最近有種感慨,台灣這社會虛耗了好多年,看起來熱鬧,但實際上一直在原地踏步,針鋒相對的巧辯很多,但我們真正執行出來的東西很少。台灣這社會「有活力但是不有趣」,比較起來,日本剛好相反,「沒有活力但是很有趣」。糟糕,話又說多了,等一下要被挨揍,閉嘴。 (Jerry,〈非專家說法〉,25 Sep 2005)

台灣「有活力但是不有趣」,日本「沒有活力但是很有趣」。大約是早上因為隨意搜尋網站而碰到的句子,卻讓我想了很久。

但是,回到家之後,竟然想不起來,自己是在哪裡碰到這句子的了。一直以為是在《中國時報》或《聯合報》上,尤其懷疑是《中國時報》,因為如此文化評論的句子,乍看之下有胡晴昉的風格。但我翻遍報紙網站,得到的結果除了挫折,還是挫折──不敢相信,在 google 橫行的年代,兩大內容網站竟然可以把自家的報紙文章,弄得跟迷宮般複雜,搜尋功能一層陷一層。但那純粹是副作用,最後還是讓我想起來我的瀏覽器有一週來完整的瀏覽記錄,想來原來還是在別人的 blog 裡看到的句子,再仔細一讀,果然是如此(是的,隨便找個 blog 來搜尋,都比報紙容易多了!然後看看兩大報,尤其是《中時》對 blog 的學舌,以及想要納為己用的努力,就知道這東西對他們來說,確實是個挑戰)。

話說,西方國家似乎又重新對日本燃起興趣。日本經歷十五年的經濟低潮,各種痛苦的結構性改革,漸漸有成果得以收割。《經濟學人》甚至大膽提出一種說法:日本只要能維持在 1-2% 的經濟成長率,那麼已經成為趨勢的人口減少,反而對日本會是件好事──結果將帶來日本人均國民生產毛額的增加(該期《經濟學人》還有許多讀了會讓人眼睛掉出來的說法,像是「日本因為不若德國般採取大方的客工政策,而促使產業加速升級」云云的說法,此處不多談──畢竟他們是「經濟」學人不是「新左」評論)。

扯遠了。之所以睡前還會想到Jerry的這句話,當然還是因為其中有扣到我最近在想的一件事。我的學生時代說起來是一個「搞創意」的年代。這種「搞創意」因為有了政治的動能和加持,而變成一種價值。伴隨在週圍的關鍵字有「顛覆」、「解構」、「空間解嚴」、「(台灣的)第一次」等等。

這些東西不能說好還是不好,或者說,這些東西根本沒有好壞可言──「搞創意」本身不是一個倫理問題,純粹是種價值,甚至是種信仰。既然變成了信仰,那就很難有討論的空間可言(註)。例如說,曾經我的家教學生問我,為什麼「不能在英文作文裡插入表情符號」,我當下說不出話來。想了很久,我才想到如何反問,「你想要表達什麼?」學生說,「表現我的創意啊。老師你不覺得這樣很特別嗎」。

書寫的目的諸端中,其一是為了溝通。既然是為了溝通,就要問到「要溝通什麼」跟「用什麼方法溝通」,而後者還會涉及到「這樣的方法有沒有效」的問題(必須先承認的是,我之所以會如此看待溝通,免不了是受到了我極粗淺的某門寫實劇場實務課,對我至今仍起作用的殘餘所影響)。「創意」,再怎麼說,總不該是「被溝通的訊息」吧?一種溝通方式的「有創意」與否,難道不該是由接受訊息的人所評定的嗎?難道「創意」──或者是中文「創意」一詞所涵括的「新鮮」、「與先前不同」等等──不是因為跟先前接收者所接收的訊息相比較,才可能判斷的嗎?然而我的家教學生並不獨特,他/她所在意的是溝通時所抱持的「姿態」(pose),以及接收者對這個「姿態」所抱持的評價。很可惜的,就這個層面來說,我的家教學生絕對不是「有創意」的──用米蘭.昆德拉在《不朽》中的說法,叫「人多手勢少」:這種「想要表現得有創意」的姿態本身,其實,一點「新鮮」、「與先前不同」都沒有。

姿態多於內容,我似乎覺得,結果終將變成一種「溝通的禁斷」或「溝通的拒絕」──傳達訊息的人耽溺在某種「自以為」或自己封給自己的創意、顛覆、大膽中。既然傳達訊息的人在意的是水仙般自我映照的姿態,而不在於咫尺之遙的溝通對象,那麼其實聽話的人在場與否,似乎也無關宏旨了。不幸的是,對聽話的人來說,如果是被迫繼續接收這種姿態高過內容的訊息(其實有沒有訊息本身還常常是個疑問),其結果很可能是疲勞。

我說「可能」,原因是我對於「疲勞」這個狀態的理解還太少。以前有「耗散的文學」(literature of exhaustion)這種說法。但文字意義的被耗盡(以及需要在「更上一層」的層次上打洞)是一回事,主觀的、心理現象的,或甚至就(只是〔?〕)生理上的疲勞,到底是何以使然,我卻總覺得還有一處失落的環結待補完。

思索此一問題,讓我驚覺知識的不足。但是自己身體的感覺卻是可以肯定地說出來:面對各種「有趣」「創意」──也許我其實是把這些詞扣上Jerry的「活力」的──我的反應是:疲勞。

※※※

台北真是一座令人容易疲勞的城市。

算起來也去過一些地方(旅行過的城市要用兩隻手數了),說台北讓人疲勞,絕不只是因為這個城市的語言是我的母語,或是這個城市的一切我都熟悉,因而使城市的訊息容易穿透進入我的身體,或者就是因為能發生意義而產生排山倒海而來的襲擊。我很驚訝的是這座城市,如何地想盡辦法要把人們的視覺和聽覺給塞滿。例如台北市的捷運──是怎麼變成無時無刻用四種語言輪流播放各種瑣碎的訊息,甚至連扶個電扶梯都要「手握扶手,腳踏踏階」?何時電漿面板到處掛滿,還把音量開得很大,唯恐人們聽不見一半是廣告一半是政令宣傳的節目?

同時也驚訝於,這是一座多麼沒有自信的城市。沒有自信到,需要用各種台北之美、台北各區特色、台北的這個台北的那個,不停在公車的液晶面板上播放。市府「很有創意」(這種市府愛標榜搞創意的習慣,大約始自1994年後),處處疲勞轟炸。台北就繁忙/繁榮程度絕對不是世界第一,但是論把人容易搞疲勞的程度,也許(我主觀上)數一數二。

※※※

某個星期日的下午,我在柏林的Gesundbrunnen站等候開往東邊的環狀線電車。月台上稀稀少少的幾個人,外頭一片安靜。很緩慢的一個星期日下午,電車要15分鐘才來一班。柏林的S-Bahn不報站名,到站與否全看外頭的站牌,或是新車廂的LED顯示器。這車停到站裡的時候,電源完全切斷,於是整列車像是停到了終點站一般,完全寂靜無聲。一直到車子要開動時,電源才重新開啟,車廂關閉,然後行進到下一站,又把電源關掉。

以前有人評論音樂或是文字,說從中聽到或讀到了寧靜、沉默或是空白。一直到那個坐電車的午後,我才驚覺:原來一座城市可以安靜至此,一輛電車可以安靜至此。那樣的城市不會讓人疲勞,那樣的城市對電車的乘客別無所求:沒有色彩繽紛、聲音熱鬧的電子顯示器,向你頂著創意的姿態傳達其實並不存在的訊息。那樣的城市並不突顯電車的存在,移動的工具消失在它們到站後沉靜下來的背景中,讓移動的人和移動的目的變成主體。那樣的城市並不彰顯自己,也不需要向移動其中的人們證明什麼。

像柏林那樣的城市還有不少。它們沒什麼創意,大抵說來很無趣,平板單調。但是,它們不會讓人疲勞。

註:與搞創意有關的,還有一種包山包海的「全民」字頭,也同樣令人很疲勞。我想起很多年前一篇叫〈南方沒有方向〉的文章(竟然搜不到了),其中有個論點是說,包山包海本身沒什麼不對,但問題就在於這樣的詞無所謂對不對,而變成了一種無法討論、不知所云的詞。

11 Responses to “「有活力但是不有趣」、疲勞城市、減法人生”

  1. on 27 Oct 2005 at 10:14yichenye

    又是凌晨三點啊。。。
    題目列舉的現象讓我對于如何做人有某種啟發……

    慚愧地想到,自己也曾經在和朋友的溝通過程中這樣給對方早成”疲勞”吧…

    疲勞可能意味著熟視無睹,標志不再觸目.如果沒有「有活力但是不有趣」這句話提醒,也許就不會意識到它,更不會被打動.

    “以及需要在「更上一層」的層次上打洞”—這裡的”打洞”是不是”打動”的筆誤呢?

  2. on 27 Oct 2005 at 11:34ilya

    創意有時候是遮掩內容的空無。也許這是一座不做功課的城市。

    疲勞++ # 深有同感。

  3. on 27 Oct 2005 at 17:43isis

    要張口說話無可避免就得透過某個 persona。要不就只好靜默。

    某種道德優越感(姑且稱之)不可避免,但也只能透過不斷的反思與自惕來修正,畢竟那是說話並且說自己也相信的話的時候所賴以維生。但總是「無限逼近」。有時就當成是某種風格,要不,再怎麼好的溝通態度也不見得有好的溝通內容。

    其實,沈默也是一種姿態。也未必不使人疲勞。

  4. [...] 「有活力但是不有趣」、疲勞城市、減法人生 [...]

  5. on 28 Oct 2005 at 13:09mikeliu

    真的是很有感覺的一句話!!

    這讓我想到,前幾年抽空去當兵的地方走走,身處落後台北城數十年文明的地方,在周遭只有鳥鳴與海浪聲的環境中,我的身心卻獲得無比的解放,很類似於lukhnos在柏林的感覺。人似乎需要一天裡需要一段時間安靜沈澱一下,讓身體休養生息。

    另外我又想到,「有活力但是不有趣」,「沒有活力但是很有趣」這似乎可以把這樣想法延伸到個人來看,似乎也是有異曲同工之妙之處。

  6. on 28 Oct 2005 at 13:59意思意思

    鏡子

    看了朋友的一篇文章,自由聯想:「悲于鳥血,而不慟魚血,有聲者,幸也。」

  7. on 28 Oct 2005 at 18:32Dr Kaihsu Tai

    The editorial stance of The Economist is well known to be nearly antipodean to that of the New Left Review.

  8. on 28 Oct 2005 at 20:05lukhnos

    Dr. Tai,

    but NLR also supports gay marriage, abolition of death penalty, or?

  9. on 28 Oct 2005 at 21:47Dr Kaihsu Tai

    Maybe The Economist’s cynical remark about Keynes, that he had “said everything at least once” (or some such; as cited in Derek Wall’s recent book Babylon and Beyond; ISBN 0-7453-2390-1), can be applied to itself?

    And to push the cynicism even further, am I here only to push NLR and Derek’s book?

  10. on 06 Nov 2005 at 09:58胡逆天

    善!「傳達訊息的人耽溺在某種「自以為」或自己封給自己的創意、顛覆、大膽中」,現今從主流到非主流的大多數流行歌曲、從大學課堂到商業市場上的許多文藝,亦可作如是觀。

  11. on 13 Dec 2005 at 09:20Leon

    英文作文題目上應該寫明:不得使用ISO Latin-1中字母及標準標點符號以外的符號. 標點符號的使用應符合文法. 若要表達情緒時請從修詞上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