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愛情的信件匣(MMV ed.)
她終於有勇氣重新開箱,拾出當年所封存的那些記憶。只不過那也是最後一次,那些記憶在開箱之後,不再散發香水的味道;所拾出的東西,也就直接進了垃圾袋。
她看著垃圾車的壓縮機輾壓過那些她曾經珍惜過的曾經,然後看著垃圾車駛離。「就這樣,」她想。
因為那一年某堂粗淺的人類學課程,讓她心生一計,開始買一個又一個的箱子,把那些碰觸不得的潰爛和難堪,給一一封存起來。離別的痛苦,伴隨著的是碰不得的屍體:生存與死亡的界限,生食與熟食,潔淨與塵垢。葬禮與守喪的時間延遞,是一種轉化的過程:當不潔的屍身再度化為了塵土,不可碰觸的終將化為了無所謂的──可以如清掃家門般將之一掃而出。
她花了整整一年的時間,把那些曾經有過的曾經給一一打包、整理、刷洗、更衣,她一邊整理一邊自言自語,哪些是她的初次、她的愚念、她的痴心、她的自甘墮落。來來往往這麼多年,她必須精心計算,購足相當數量的箱子、膠布、標籤紙,那些不可能再穿的衣服也得一一送洗、折疊、包裝。她編目,用圖書館員的耐心一一貼上標籤,空出架位,測量每件物品的大小──用了一半的香水瓶、一件毛衣、一本書、一張大頭照、一張小紙條、兩片CD、一盒太陽眼鏡…… 曾經她一度想將之一一整理販售,但是想到這世界之小,這些物品未來的主人將來說不定碰到原主,或者就只是那些人會在拍賣網站上看到。她雖然復仇心重,卻還是對散心大拍賣這種事有所保留。
全部封箱完的那一天,她完全崩潰,累倒在床上,高燒了整整兩天。
然後這一切都結束了。至少,暫時如此。
那幾年中,箱子就放在她的床下。她家人以為是學生時代的筆記書本,不曾多問。起先她還有睡在回憶上的感覺,之後她搬家、換工作,完完全全與箱子的世界分離了開來,也避開所有重新和那世界回復聯結的可能。不聯絡、不寫信、不和任何可能碰觸到箱子世界的人往來。稍微一點點可能觸及的預感(她這幾年因此嗅覺變得無比敏銳),就立刻送入隱形或擋駕名單。
只有在很後來,當她開始想要做更遠距離的移動時,才又突然想起那些箱子的存在。那些丟不掉搬不走的掛念,任何一個箱子都是一條連往過去的通道。那些被貼上封條的通道不會讓她陷落,她感到安全,然而她也不確定她是否哪天會有勇氣,重新開箱啟動這一切,再次於經驗的記憶中走一遭。
一直到了那一天。
她本來還想再拍張照片的。所謂符號的記憶,所謂的牌位:咒文或碑文,如一個指標般,指向那曾經存在的實體和全部。當一切身體都消逝,還有那符號可以喚起曾經存在的事實。所謂的記憶。然而那一天她發現了這記憶的弔詭:如同照片提醒了箱子的曾經存在,她似乎也可以將照片放置在她心中,用那照片的曾經存在,來指向那些指向了箱子曾經存在的照片。既然如此,拍照與否,又有什麼差別?
用刀片將膠布拆開,一一拾起那箱子中的物品時,她突然覺得,她已經和這些一點關係都沒有了──甚至不再是「距離已經很遙遠很遙遠」。距離:兩個實體間存在的空間關係。沒有關係:就連距離也不再存在的事實。沒有了距離也就不再感受到遙遠,那些如深淵般的通道裡傳來的微弱聲響也消失了。於是同樣也沒有了回頭:那稱作這一切起點的單一事件,已經消失在意識的地平面上。
她來到了經驗的新島嶼。
突然之間,那些放在她房間裡的一個個箱子,變成了外來的異物,路邊的灰塵。
開始丟棄那些箱子。不,這並不是否認。否認一件事物的前提是事物的存在。奇異的是她在丟棄之後,竟然得以開口說話。所有過去那些潰爛的難堪的不潔的,所有的恥辱和屈辱和自以為是,突然之間變成可以說的事情。那不只是因為她自己的經驗,或者,毋寧說,那已經不再只是經驗。個人的生命的經驗,隱沒銷融進入一個更廣闊無垠的核當中,那東西不需要任何被貼上封條的通道,也能夠被觸及到。
她自己的故事已經變得不是那麼無關緊要了,她想,隱沒進那無垠的才是。因為知道那無垠的存在,她突然覺得如同被釋放了一般。
第二天的清醒也因此變得如此值得期待了起來。她開始想獨自說說那隱沒帶下的無垠的事。
lukhnos :: Oct.29.2005 :: surunreal 不是真的 :: No Comment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