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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的 travel 字源是法文的 travail ，這個字在法文的原義為「勞動」，尤其是辛苦的勞動。Travail 這個母詞從法文進入英文時，只剩下了辛苦那一層的意思，而 travel 卻在進入現代後，隨著餘遐與有閒階級的出現，漸漸地脫去了「苦行、遠行」的涵義（註1）。

最近因為一位朋友提起了多年前的旅行，以及多年前的旅行寫作，讓我也聯想起許多和旅行有關的事。國際旅行在我們這個時代，雖然還不是完全屬於人人可得的事，但只要略具經濟能力，倒也不是完全做不到（聲響度小於旅行、荒逸度高於出國、又足以浪費金錢的事，所在多有）。

關於旅行與經濟能力（連帶而生的是旅行與階級）的關係還有很多能講的事，這個容後再表。旅行的普及有一個隨之而來的結果卻是明顯可見的：那就是旅行經驗的普及化。這件事情對想要撰寫旅行跟想要閱讀旅行的人來說，或許都會是一種困擾。起碼對我來說，閱讀的困難度變高了：因為能夠寫的東西，結構和情節都太相像，情況之慘連電視也被波及到。Travel Channel的Ian Wright表情誇張，而台灣自製的各種台灣／中國／世界尋奇節目則多半在販賣異國或少數民族風情。日本的電車美食節目可能是例外，但那是因為它們販賣的是不可取代性很高的名食店，而不是旅行經驗，因此反而逸出了旅行報導的框限。至於以購物為目的的旅行報導（在台灣以早一點的《流行追蹤》或後來各種學得不三不四的變種為主），後來對我來說則是一個常年的不解：在有網路的時代，以及在名牌開得跟Starbucks一樣全世界大城市都有的年代，到底辛苦專程去人家旗艦店的目的何在？（註2）

而這件事對我來說，所造成的一個私人的困擾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去閱讀所謂的旅行文類。如果閱讀旅行是為了求取哪裡好吃、哪裡好玩的資訊，那麼閱讀旅行寫作是一種相當沒有效率且可信度令人存疑的方式，那種附有人頭照片「台北 Stacy 女 23 歲 資訊業」「高雄 Steven 男 20 歲大學生」的報紙 50 字短評有效率多了：「老闆用料好。『每次去老闆都很慷慨地灑大把的蔥，雖然是小吃卻感覺很實在』」。感覺這樣的事情，則除非那種旅行經驗實在太特別（不管是好事還是壞事），否則很難脫出趨同的框限，特別是BBS個人板/個人新聞台/blog如此盛行的今天。結果反而是「假的」（小說）異地寫作更吸引我的目光。

旅行的寫作容易趨同，旅行的城市也可能有相似的地景、商店，所能做的事情也大同小異（「買東西吃東西買東西吃東西」），用昆德拉在《不朽》中的無奈說法，這就叫「人多手勢少」──經驗的表述和行動的姿態有限，並不是什麼能值得特意張揚或據為已有、藉此洋洋得意的事。但這是就留下的足跡，然後把足跡放到集體歷史中而論。

經驗對個人來說，卻又是另一個不同的面向。一個簡單的事實：我們旅行經驗中，有許多城市，很可能我們這輩子絕無機會再涉足。然而任何一個城市的縱深都不可能在有限時間內看遍或經歷完畢，也因此我們總是在踏著不會再踏入第二次的河流，而與之而來那些對氣味和聲音的記憶也變成是唯一、難以對證（除非有著旅伴的扶持），然後褪色、一種接近徒勞的東西：已有的不會再有、已去的不會再去，在此意義上的遠行，沒想到變成了一種重於泰山、輕於鴻毛的東西。

經驗的普遍與趨同、手勢與姿態的有限，某種對個人來說的獨一與對集體來說只是其一的弔詭（註2）。這樣說來，旅行跟情熱、旅行寫作與愛情小說，似乎有著結構上的相似性。

但是這屬於概念上喃喃自語的遊戲，與實地身處的旅行經驗已經沒有關係了。而，最近讀到這樣一段話，倒是笑了（註3）：

The older you get, the more boring travelling alone becomes. It’s different when you’re younger — whether you’re along or not, travelling can be a gas. But as you age, the fun factor declines. Only the first couple of days are enjoyable. After that, the scenery becomes annoying, and people’s voices start to grate. There’s no escape, for if you close your eyes to block these out, all kinds of unpleasant memories pop up. It gets to be too much trouble to eat in a restaurant, and you find yourself checking your watch over and over as you wait for buses that never seem to arrive. Trying to make yourself understood in a foreign language becomes a total pain.

但是我得趕快補充一句：總的來說，或許這並不是一件壞事。

註解

1. 在此之前，必須而為卻難為的旅行稱為travel，上層階級的journey往往能成為遊記，而sojourn則或可說為日文的「滯在」，後兩者都與「一日之所行／止」的意義有關。
2. 我相信一定程度上全球化加速了「旗艦店」概念的除魅。沒有總店紙袋的玫瑰不管在哪裡販賣，還是一樣地芬芳。如果靠的不是差異化的地域別販賣、限定特賣（主要是拉抬收藏價值），就得靠營造（偽）歷史等創造觀光景點的方式來創造出朝聖的必要。
3. H. Murakami (村上春樹), “A Folklore for My Generation”, Blind Willow, Sleeping Woman, London: Harvill Secker, 2006. 我不知道這個短篇中文版叫什麼，就只cite英文版了。

lukhnos :: Mar.16.2007 :: :: 3 Comment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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