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西書簡
過年前幾天收到在關西唸書的學長的來信。自從上次在關西和他見過面,寫了一封信講那時我在大阪跟他去跳舞時發生的事情後,過了這麼多個月,終於收到了他的回信。信末的那個什麼「充滿友誼的妳的」,懷疑是 “cordially yours” 或 “amicallemt” 之類的冷笑話。看來我以前喜歡亂翻英文還自以為好笑的習慣,遭到了現世報:
> 春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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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一陣子沒寫信給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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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的日本氣候不太平靜。夏天來了好幾個颱風,打破往年紀錄。冬天總算平靜了許多,關西有些地方這時下起了雪。記得妳說過妳從未在會下雪的地方渡過冬天。如果有機會的話,妳一定要離開,真的到一趟雪國。雪會改變一個人對先前生活的態度,尤其如果妳看到了在這樣的下雪天,仍然有人得早起出門為每日的營生努力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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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幾個月前寄來的信,說妳身體的殼被撬開了,聽起來,不是件壞事,值得簡單恭喜。我們無一不是在朝著把自己封起來的路前進的。脆弱的部份只會一直脆弱,而為了不讓脆弱被生活的浪潮拍擊,我們選擇把殼築起來。這是身體的自我保護機制,不必認為它其中有不好的地方。我必須要說的是,我們當年那群人中,就屬妳對於殼這件事特別敏感,這是妳的天賦,也是妳的天命,對,就是妳被召喚到這世上來要扮演的角色,妳的 Beruf (妳的韋伯還記得多少?)。妳說妳還不知道殼被撬開的意義,也還不知道這會把妳帶到何處。妳不知道,我當然也不可能知道──不好意思,我想我還是跟以前一樣直接──這東西的確是妳殘酷背負的無明,妳也只能像受個受召者勇往直前,做出信心的一躍。真沒建樹的說法,妳會這樣說吧?哈哈哈,我始終如一,從來都是鼓勵人往絕望的谷裡走,這種人通常絕地逢生的話,就會是強之又強的生存者。我對妳有信心的,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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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到把自己封閉起來,倒是跟妳分享一下我最近在做的事。妳知道我一直投入高齡化社會的議題,這也是當初我選擇來日本的原因。別的不說,至少他們比我們早面對這個問題,更早已是個現在進行式。我還記得妳跟我說,大學修德文(是德文吧?)的時候,妳讀到課本一章「老年與退休」,上完課的那個傍晚,妳一個人坐車回家,不知道為何突然想哭。「如果我老的時候……」是妳那時問自己的問題。妳說,德國人(是德國人吧)的老年生活並不快樂,課本為什麼這麼冷酷地教妳討論退休金、離婚、老人院、與兒女的關係等等。妳說妳從那時開始,不得不去思考「老年」的問題,而正好妳說妳那時在讀《西藏生死書》,妳說那書根本就是在教人多想想死這件事。這些妳跟我一起修「高齡化社會研究」的課後所說的話,不知妳還記得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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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麗,不管妳怎麼看待《西藏生死書》這本讓妳不舒服的書(我猜妳害怕的是身體解離的痛這件事,不過,我們有機會再聊這事吧),書本開頭至少有一個地方說得沒錯:這是個逃避面對死亡──逃避面對終局──的社會。如果妳仔細想想,退休這件事,跟現代勞動的起源是相生的。有勞動年齡才有退休年齡,有工資才有退休金。這當然又要再和社會保險、工時分配,甚至和資本主義的會計制度有關係。妳夠聰明,相信妳能建立起這些概念的歷史連結。但是這個經歷一百多年方至成熟的制度,有一個根本的問題,那便是退休之後的人生是什麼?在稍早之前,退休年齡差不多是死亡年齡,一輩子工作做到死還不被認為是奇怪的事。漸漸的,隨著國民預期壽命的延長,壽命的剩餘(是的,就跟人類經濟進步的起源一樣,除了物質的剩餘,我們也開始有了時間──尤其是生命──的剩餘)也增加了。這個時候我們才發現我們對「終局」其實是完全沒有想像力的。被鎖死在朝九晚五制度的人,把一輩子的希望,都寄託在「退休」這個現世的解脫。退休:意味著不再需要從事被鎖住時間和身體的勞動,意味著經濟的安全與物質的充足,至少在「退休」這個勞動制度的想像上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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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春麗,就如妳一直知道的,「退休」從某些基進者的觀點,竟只是現代資本主義誘使人安於朝九晚五(還是朝七晚十一?)的贖罪券、救贖的希望(一種比現代愛情來得可靠的東西),一種完全不負責任的廉價(還號稱保證回收的)債券。退休制度從人口組成形狀的倒反(不再呈鐘梨型狀態)開始,就註定了其大前提崩壞的開始。很多人對退休生活的失望與幻滅程度,到了妳也許乍舌的程度。從這點來說,妳的德文課本(唉,真的是德文吧?)其實是誠實地把退休的面貌給呈現了出來,給妳們這些一度肖想投奔德意志母國的崇洋媚外者一記當頭棒喝:好好當妳的外國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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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扯遠了。此間我在做的事,是關於高齡化社會重組的研究。簡單地說,就是如何讓一群老摳摳重新信任彼此、一起合作。妳也知道人年紀大了就很頑固,也有的是天生心智能力與體力的限制,使得適應新環境和接受新想法變得很困難。但是這同樣地也要回到我剛剛所說的問題,亦即這是一個不顧終局的社會。退休制度的虛假承諾,使我們以為只要忍受到 65 歲,我們的生活便不會再有問題了,我們的生活也就不再需要令我們惱怒的他者了。但是沒有想到妳的保險公司倒了,妳的銀行被整併了,妳投資的阿根廷債券(因為有 5% 的票面收益,使得被日本法令綁得死死的許多公積金別無選擇,只能買進這種明明就會死得難看的投資標的!)隨著南美洲香蕉共和國一般的經濟變成廢紙,這些都還只是抽象、符號層面的。然後妳發現妳的社區中心被剷平了,妳們社區的垃圾沒人收了…… 然後妳才後悔妳不認識妳的鄰居,或是先前妳決定老死不再跟她們往來。說到這裡,妳瞭解了社會重組的挑戰在哪裡了嗎?最簡單地層次,就是重建被認為已經僵化不可能的信任與新環境感,讓一群年齡加起來有幾百歲的人一起為一件事工作…… 很諷刺地,最沒有這種重組需要的人,竟然是老到令人作嘔的政治人物,因為「政治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第三句話請妳使用自動完成功能補上),再加上政治這項偉大的志業,是從小幹到老的…… 說到這裡,妳看出了什麼神奇的端擬,以及「退休」這件事的荒唐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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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肅的扯完了,我要來扯點五四三的。妳還記得我說過關於進入他人身體所感受到疼痛的這件事。好了,春麗,我知道妳不喜歡聽我講我的 sexual adventure ,我也聽得出來妳是出自關心,才會說一個 35 的人還在這樣的 limbo 裡打轉,讓妳不知該說什麼才好。我知道我的「墮落」無可救藥,一時之間也還找不到出口──或者其實不然?總之,最近發生了一件事情,讓我重新思考我和我家鄉這塊土地的關係。就在上上禮拜,我又去了一趟大阪的男公關店,一切如同慣例,只是這一次我突然有種想和男公關交往的想望,那種身體的感覺是這麼告訴我的。結果妳猜怎麼著,很久沒動心的我,問起這個人的背景,結果這位在關西著名的同志社大學唸書的小男生,竟然跟我說,他是台日混血兒!我瞬間有種「註死」的感覺,似乎能打動我心的人,永遠就要流著點故鄉的血液才行。這事當然沒有成為我繼續寫信給他的阻礙,只是,感嘆。妳想想看,那時我們身旁認識的朋友,各個崇洋媚外,sushi queen, potato queen, 甚至還有 chocolate queen 的(妳別笑,我聽說妳前男友的大學死黨,現在人在法國,享受著來自北非的陽光,哦哦哦),這些人各奔東西,倒也為我們日後出國遊玩佈好點。而我──即使所有人以為我是為著喜歡日本人而來──結果會打動我的心的,仍然是這樣。我似乎真的是離不開這塊土地了──即使身體離開了,仍然有著情感和血液(妳要說體液也可以)的連結。我還不知道這是否就要為我前半生各種逃離的努力劃下句點,我真的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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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怎麼說,春麗,至少我確定的是,這會是我貪戀青春的結束。為什麼會有這樣的體悟,我一時還說不明白。我只能說,妳無法強迫一個年紀比妳小的人,去做一件妳在她那個年紀時所不會做的事。好比說和年紀比妳大一輪的人談戀愛。如果妳會這樣做,then maybe fine,而如果妳不曾是這樣的人,就不要期望妳年紀大時能享受小朋友的關愛投注與溫暖。喏,不正經的我說到這裡(那些充滿色彩與溫度、溫暖的細節我就跳過,以免妳又要受不了了),妳注意到了我的正經事與不正經事之間的關係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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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頭一看竟然寫了這麼多了。本想跟妳聊聊關於「刻骨銘心」這個詞,關於妳的跟我的前男友(這樣的句子乍看之下會以為妳跟我共用一個前男友)等等的,如今看來,講完了正經的,講完了不正經的,似乎也沒什麼空間講一些介於這兩者之間,或者說不屬於這兩者的某種難以分類的事了。所以就先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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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喔,對了,過完新曆年我就要 36 歲了。順便也一起祝妳生日快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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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充滿友誼的妳的,「せんばい」。
lukhnos :: Jan.20.2005 :: :: 1 Comment »
One Response to “關西書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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