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庫丹大街的雪季(一)
誠(Makoto)聖誕節前打電話來,跟我說他想念柏林。
自從誠和我十年前認識,我們除了其中幾年有機會,由其中一人飛到另一個人的城市短暫相聚外,就是靠著一年兩到三次的電話,還有信件。晚近我們也用用即時傳訊軟體,不過不常。
聖誕節前的電話,我們聊了很久。「妳知道嗎,我想念柏林。」誠用德文跟我說。
「想念的話就去啊。」我說。
Sehr schwierig. 很難,他說。
旅行對誠來說,並不是難事。後來他回到日本完成了學業,就開始順著他父親安排的接班路線,慢慢接受從他祖父那一代便建立起來的事業。因為是進出口貿易,他經常有機會旅行──應該說,我懷疑他一年到底有幾天是待在東京住所。最絕的是他們家不跟哪個國家做生意,偏偏就是跟德國。巴伐利亞、下薩克森、埃森,慕尼黑和杜塞道夫不知聽他說去了幾回,偶爾總還是會順路經過柏林,在天波霍夫(Tempelhof)機場或是旬內菲德國際機場(Schönefeld)轉機、短暫停留,尤其如果行程還包括了東歐。
「那不一樣,梅,那不一樣。」
「你開始想念你放蕩的學生時代了?」
「我想念我跟妳在柏林認識的那一年寒假。」
「…」
誠出身世家。曾祖父在大正時代的京都發跡。雖然後來明治時代日本已經遷都東京,但是舊時代的世家,以及掌握政治及軍事勢力的大家族,那時還未完全搬遷到新都。誠的曾祖父靠著篩選從東京進口的洋貨,主要是服裝和舞台器具,透過官夫人圈子的口碑,建立起上流社會服飾及文物供應商的角色。乍聽之下貨品價值不高,主要得到的還是信賴與聲望。誠都笑稱他曾祖父做的是利基市場(niche market)的生意,讓曾祖父從一個京都的平民,成為某種官夫人的時尚顧問,提供來自東京以至於(轉口過的)法蘭西流行訊息。
誠的祖父繼承了曾祖父的交易手腕,但是買賣的商品質性完全不同。誠的祖父上過機械學校,對於他父親充滿文化氣息的花花綠綠不感興趣,反而把眼光轉向了德意志。到了他接手父親事業的時候,他一改經營方向,進口諸如測量器材一類的儀器。從某些方面來說,誠的祖父確實抓到了時代的動向,看到了日本走向軍事擴張的趨勢,並且同樣精準地瞭解到德國在世界精密機械及測量儀器所佔有的地位,然後藉由誠的曾祖父在京都所打下的基礎,順利取得了軍事高層的信任。誠的祖父舉家搬遷到東京,就住在現在的兩國區那邊。除了奠下了家業的基礎,誠的祖父還做了另一個決定:他的小孩都必須上過德語(日語稱獨逸語)的語塾。
日本敗戰打亂了這一切的安排,誠的父親是家中的么兒,戰後誠的祖父認為國外的事務由誠父親已成年兄長來處理,誠的父親只需管好國內的業務,因此也就沒有像教育他的兄長那般看重他的外語能力。誠的父親是一直到唸了大學才自行選修了德語課。「聽我爸爸說,他小的時候,哥哥們有什麼事不想讓他知道,就轉而用德語交談,這讓他很不是滋味,發憤長大有能力一定要學好德語,還說一定要讓他的小孩受最好的教育。」
「現在呢?」我問。
「所以我才會在這裡跟妳一起上德文課啊。」誠拉了拉眼皮說。
lukhnos :: Feb.22.2005 :: :: No Comment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