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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異地,偶然曾經熟悉

小樹在紐約客戶的藝廊上碰到了他。

「呀,你怎麼也在這裡?」
「來玩。」
「喔,這樣呀…… 有朋友帶?」
「朋友帶我過來的。」


「嗯,呃……」小樹很猶豫。

「那你怎麼會在這邊?」

「我在這裡工作。在紐約。不是這裡。不是,我的意思是說,我在紐約工作,這是我的客戶,我幫他們設計一些東西,出版品,網頁,視覺類的東西。我還拍一些照,呃,像你旁邊那張就是。」

「嗯。很不錯呢。」

「嗯,呃……」

雖然隔了超過十年了,對方的身影小樹還是認得的。而且變得多話起來。

「你還有跟以前那幫人聯絡,嗯?」換對方問話了。

「沒有了,呃,…… 葉子呢?葉子還好嗎?」

「他死了。那一年大地震的時候,他人正好回鄉下老家。跟他的老媽媽一起。」

「啊,真的,我不知道。沒想到,竟然…… 這麼多年前了,那……」

「可見你真的是和我們斷絕關係了,斷得好乾淨喔。」

「嗯…… 沒辦法。」

「我可以瞭解。」

「那……,」小樹看了一下手錶。「我還有事,先走了。」

「呃,等等,喔…… 好吧。在紐約怎麼找你?」

「你怎麼知道這間藝廊的?」小樹問。

「朋友在這裡工作。」

「那你就問他們A-shu怎麼找就好了,他們都知道怎麼找到我。」

「不問我想不想一起喝杯咖啡?」

「不了。」

「呃,喔…… 好。那……」

「再見。」

「再見。」

斷得好乾淨喔。一個關鍵的句子,把小樹對在陌生異地遇到偶然曾經熟悉的那分笨拙與熱絡,一下子給關掉了。小樹知道是該收起自己年輕一面的時候,重新做回一個對太多偶然已經冷感甚至可以用高傲態度處之的紐約客。那一年小樹和他、葉子那幫人混在一起,玩遍北中南的bar,但是小樹不管怎麼樣一定會回家。他和葉子不是那樣子的人。小樹知道,在他每次跳完恰恰就走了,他和葉子和那幫朋友們一定在他後面講了許多話──說小樹只是想搶阿優的位置,說小樹不夠融入他們。這些小樹猜得出來。只是因為那份在陌生異地遇到偶然曾經熟悉的那份笨拙與熱絡,小樹一直相信他,相信他每次跳完舞吃完宵夜後的那個中午,會打電話來。直到夏季快結束的某一天。

夏季快結束的某一天。那天下午他沒有打來。葉子也沒有打來。晚上的節目竟不是照著慣常的行程在走。小樹在家等到傍晚,不時從口袋中掏出呼叫器。後來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一個人在市區的街道上走過了一條又一條。

半夜兩點的時候呼叫器響了。是一串長長的號碼。

「你現在在哪裡?」

「我在香港。」

「香港?」

「我在香港最大的…… 」

「什麼?」

「我在香港最大的…… 好吵,這裡人好多。我沒跟你說嗎?有朋友帶我來啊。」

「什麼朋友?」

「上次認識的呀,在……,你難道不,啊,對,你後來先走了。總之就是這樣子囉。」

「喔,那麼…… 呃……」

「葉子也跟來了喔。那看你今天晚上要不要找別人去跳啊。」

「…… 喔…… 呃,我快沒錢了,好吧,就這樣子了,好嗎?」

「要玩得開心喔。」

小樹坐在兩條街外的咖啡店裡,坐著,想著曾經發生的事。那麼,現在他找到了朋友,帶他來紐約了嗎?

迎街走來兩個男子。是他。旁邊的人是他也認識的,藝廊的出資人之一。那個白人挽著他的手,朝咖啡店的方向走來。小樹起身離開。

「喂,艾斯特班嗎?」

「是啊我是艾斯特班,幹嘛?」

「今天晚上我不跟你去了。我想回工作室重寫上次那份東西。」

「幹嘛突然那麼認真,不是說好要聚一聚放鬆一下的?」

「不了。」小樹說。

「我不想冒著看到以前已經結掉的關係,竟然出現在紐約,有可能還去我們可能去的地方的,壞了我往後幾天興緻的險。今晚我還是迴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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