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誠並不是在柏林熟起來的。我那時甚至以為,我不會再和這人聯絡。
我們大體上就是同班同學的關係。那年頭,冬天去德國學德文的亞洲學生不多,天氣很嚇人,對華人來說又是年終又是過農曆年的,想走都走不了。我們竟是班上唯二從遠東來的同學。誠愛玩,常常翹課,我曾經翹過一次白天的課,跟他一起去逛街。「庫丹」德文做 Ku’damm ,是選帝侯大街(Kurfürstendamm Straße)的縮寫,柏林的主要街道,也是精品名店街。那年冬天下大雪,一切的步調都慢了下來,加上白天購物的人本來就少,在那樣的街上散步彷彿這城市的一切繁忙與我無關似的。
除了那一次翹課之外,我還跟誠去了幾次柏林的舞廳。那是德式電音慢慢走出自己風格的年代,許多名 DJ 都在柏林有定期的 party。誠熱中此道,我一開始靠他帶路。後來他身邊多了個叫 Petri 的大學男生,兩人有說有笑(都是用英文),我覺得我好像被冷落到了一旁,有點吃味,後來就沒跟他再去那些地方了。
課程快結束的那一週,誠只露了一次臉。課程結束的前一晚,誠半夜一點打到我住的地方,問我能不能幫他拿修課證明,不要讓學校把證明寄回日本,「Sonst ich meiner Familie darüber erklären müsste」(不然我還得跟家裡解釋是怎麼一回事),要不是他這樣說,我還以為他根本不會用虛擬式的。那個下午,他很晚才出現在我家門口,讓我對房東太太非常不好意思。
「謝了,妳幫我解決一個大麻煩。」他用英文跟我說。
「你不覺得這樣浪費自己時間很不值得嗎。」
「梅,別這樣。我只不過是家裡想要我來學。萬一以後真的要用到,大不了再來就是了。」
「誠,你知不知道對其他人來說,來一趟柏林是多麼難的事?你不覺得你這樣是在羞辱別人的努力嗎?」我把修課證明單拿給了他,然後就把門砰地一聲關上。
在坐飛機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幹嘛對他那麼生氣,想想他要怎麼樣翹課是他的問題,再說,他們家有錢,花錢讓小孩去國外唸書,真的是沒什麼大不了的事…… 我想我是嫉妒的。
後來,誠從香港寄了封信給我,「不知道該怎麼講才比較容易說得明白,我接下來的話用日文寫,我知道妳不會日文,也許這些話只是說給自己聽的 (maybe I write this for myself)」。但是我竟然還是因此找了會日文的大學同學,為我翻譯這封信。
「回家路上,我想了想妳說的話,妳說的沒錯,我的確在此之前都沒有體會到,對於不是像我這樣出身的人,要能夠出國一趟,為了自己的理想而學習言語的知識,去到陌生的環境學習異國的文化,是有多麼地困難…… 我被擋在門外的時候很吃驚,因為從來沒有人會對我這樣。還有,我後來離開柏林前,跟 Petri 分了手,他說他沒有辦法跟著我自由自在地走,他也要我好好想一想我要過什麼樣的生活」。
「妳跟這個日本男孩到底是什麼關係?」為我翻譯日文信的朋友這樣問我。多年後我才知道,原來有技巧的話,日文是可以讀不出性別的,再加上 Petri 寫的是假名,我那同學一直以為那是女生的名字…… 這事後來還有別的發展。總之,大概出於回家路上的反省,我給他回了信,我說我很抱歉,因為我根本沒有資格那樣批評他。而他又回了信說,不,其實妳說得對,我真的應該好好想想…… 我跟誠的關係大概就是那樣開始的。
隔一年的夏天,因為工作的關係,竟然有機會去一趟日本。我跟老闆請了假,在東京多待了四天。為了跟誠見面。因為那四天,我對誠這個人,有了更多的認識,也才更知道,那時我近乎孩子氣般的評語,的的確確是打中他心裡某些東西的。
lukhnos :: Apr.06.2005 ::
surunreal 不是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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