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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 for September, 2005

瑞士公民投票結果

贊成瑞士擴大與歐盟各國雙邊協議,將人身自由遷徙、工作權擴及歐盟25國的公民投票,已經於2005年9月25日結束。投票結果:56%的投票者贊成,44%反對。

瑞士將於2005年9月25日舉行的公民投票

2005年,歐洲許多國家都有重要的投票。法國和荷蘭對歐洲憲法的複決打了頭陣(一定程度上也讓其他國家的投票蒙上陰影,或是因此添加各方陣營的火藥)。九月初的德國聯邦議會(Bundestag)大選目前情況不明。緊接著,瑞士──這個某些法國人口中「不是歐洲」(”La Suisse, elle n’est pas européenne”)的國家──也即將舉行公民投票。在瑞士,公民投票是決定重大議題的常見方式。

這次投票的關鍵詞是:「歐盟公民進入瑞士之自由遷徙權」(Personenfreizügigkeit,法文la libre circulation des personnes)以及「瑞士與歐盟各國之雙邊協定」(Bilateral)。

瑞士因為不是歐盟的國家,因此歐盟公民能在歐盟內自由移動的規範,到了瑞士是不適用的。同樣的,歐盟的交通法規、貨品流通等等規定,也無法通行於瑞士。為此,瑞士和歐盟各國簽有各種「雙邊協定」(bilateral),尤其是和鄰近的德、法、義、奧等國。這幾個國家的人可以自由進出瑞士邊界,因此對他們來說,瑞士幾乎和歐盟國家一樣(但瑞士與這幾個國家間仍設有邊防及海關就是了)。

這次公民投票的起因是,2004年的時候,歐盟擴大規模,成員國數一舉增加到25國。瑞士先前與歐盟國家簽定的雙邊協定,並不適用於瑞士與新成員國之間。更重要的是:對這些新成員國的國民來說,他們如果想要到瑞士,仍然得要申請瑞士簽證(註)。這就是上述兩個關鍵詞的由來。偏偏,瑞士與歐盟各國的雙邊協定,紛紛於今年期滿,到了要續約的時候。歐盟這次開出了條件:瑞士必須要將先前的自由遷徙權,擴大到歐盟新成員國。也就是說,諸如波蘭、捷克等國家的人民,也要能持本國的身份證件,就能進入瑞士,無需額外的簽證。

瑞士為了是否要配合歐盟新開的條件,因此舉行了公民投票。

報紙上的圓桌論壇、政黨動態,甚至諷刺漫畫,幾乎都圍繞在Bilateral跟Personenfreizügigkeit這兩個關鍵字上打轉。反對者以瑞士的保守政黨SVP──不是法文的s’il vous plaît,而是瑞士人民黨(die schweize Volkspartei)為首,這個政黨在過去數年的聲勢大漲,被人認為和法國的勒朋(Le Pen)、荷蘭被刺身亡的平.弗圖因(Pim Fortuyn)、奧地利的海德(Jorg Haider)等右翼「民粹」政黨同聲一氣。他們的主要訴求多以保護本國市場、拒絕給予外國人工作或居留權為主。SVP的立場在瑞士又格外鮮明:該黨素以「與歐盟保持距離」的政策為主軸。其他政黨或許認為SVP搞民粹(Populismus,我還在報上讀過一個圓桌論壇,與會的SVP成員幾乎被搞民粹的指控一面倒地圍勦),SVP黨人則辯稱:由菁英決定的政策,要廣大人民接受,是違反民主真諦的。

瑞士的官方立場是贊成歐盟的提議,希望能放寬新成員國的移入自由──在此同時瑞士公民也換得自由進入新成員國的權利。官方的訴求是,瑞士需要與歐盟維持既有的雙邊協議,而新開放的人員移入自由,可以為瑞士帶來較廉價的勞力,而瑞士人要在新成員國做生意也會更加容易。

反對者則稱,這樣無異是使瑞士的勞動市場更加惡化──情況不亞於法國如何貶抑抑東歐的「波蘭水電工」(plombier polanais)一般,而說瑞士人能因此獲得新成員國廣大市場的好處,反對者也認為,這只便宜了那些大企業大財團,或是有高移動力的菁英階層,因此可能加速瑞士的「腦流失」及資金外移。

瑞士的這次公民投票於2005年9月25日舉行。是的,也就是今天。

附註與連結

  • 註:對持台灣護照的人來說,只要護照上有效期內的申根簽證,就可以進入瑞士國境。
  • 瑞士官方關於人身自由遷徙權的說法:德文版法文版──因為是瑞士自家人的事務,沒有英文翻譯…
  • SVP關於反對此項公民投票的說帖(德、法、義三語)

通識課該廢了

台灣把大學搞得像中學一樣,當然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唸書的時候,對於「通識課」的設計極端不能理解。我要選擇當一個五育不全、偏門發展的人,或是要當一個五鼠技窮的通材,干卿底事?重點是我選擇唸某門科目,意思是我選擇要在這個領域花時間深入學習。嘿,可是事情就不是這樣,教育部偏偏要你一週浪費個兩三小時,去做一些與專業知識無關的事。好一點的講師教授也明白通識的荒謬,所以一千人的課也照簽不誤,絕不點名(因為沒有意義)。只有搞不清楚狀況的講師教授才會開通識課(也許是被同事互推的結果也未可知)還點名的,一定會落得小貓兩三隻的下場。

後來快畢業時,弄出一個更荒唐的東西,確實名字我忘了,大意是勞動服務吧,要大學一年級學生每週打掃一次校園之類的。

當時教育部長的用心良苦,可是他犯了跟通識教育一樣的錯。我簡稱為「吃什麼補什麼」的課程設計觀。學生沒有「人文素養」(註一)?來塞一些認識星空、古典音樂欣賞的課(我對這些課程本身沒有意見,重點是為什麼這種課需要到開設大學正式課程的程度)。學生沒有「服務精神」?來叫學生每週一小時打掃校園一次。

既然是「素養」的東西就涉及個人品味與社會文化風潮。我也並不認為會聽古典音樂的人就一定有人文素養(南方朔曾經舉過的例子:DG的許多經典名盤都是納粹時期出版的)──或是明明是國民健康常識的用藥知識,為什麼竟然要到開一門課來講解的程度。

有人辯護說,不用這種方式,大學生是不會有興趣去學的。好比如果古典音樂欣賞只是圖書館開設的「活動」,就不會有很多人去參與等等。這其實是個失焦的論點:首先,誰有權力決定某種抽象、模糊、並非放諸四海而皆準的「素養」是人人「應該」修習的科目?再來,如果這真的是眾人(其實往往只是一小搓人)認為「應該成為社會風氣」的東西,那麼為什麼不問這東西無法藉由其他管道「耳濡目染」習得?

再換個方式說,我懷疑這些設計大學課程的人,都沒有任何「人因工程」的「素養」(註二):台灣的大學課程已經被塞得夠滿了(疑,真像中小學什麼都要學、卻還是五音,啊,是五育,不全,的,教育),一個學期二十出頭個學分課,早就疲於奔命,更何況還要打工打B打一些有得沒的(反正都跟「打」這個動詞有關),教育部和教改的大員們真的認為我們的大學生還有那麼多胃納跟胸襟可以塞得下這些「必選修」的通識教育?

不要再鬧了。加法加太多會爆的。我們的教育課程設計何時才能出現減法?

註一:我總覺得「人文素養」是個髒詞,應該被禁用。

註二:那些被浪費掉的時間該向誰追索?那些為了選課、那些在BBS討論上、那些曾經荒唐一時的”repeat 1000 telnet course”的時間要向誰追索?或許有人說:「你可以選不點名、好混的課上啊!」但是我還是花了時間去選課、去問哪些課好混,最後還是花了三十分鐘印了一份報告交了出去(如果是借同學的報告改名字可能省些時間,但我還是花了時間去借報告請一頓牛肉麵嚕他或嚕她)。重點是:為什麼我竟然要為這種事花任何一絲心思?這種本來無一物所惹的塵埃,這種因為制度而浪費掉的時間,要向誰追討?

raison d’être en route 上路的理由

etymology: a combination of French raison d’être (reason of being) and en route (on the way)

做為生存者(existant)的人,難免思考其存在的理由(raison d’être)。做為旅行者(voyageur)的人,則偶爾思考其上路的理由──尤其如果該趟旅行意不在留學取經、不在出國考察(此時傷腦筋的問題或許是回來後要怎麼瞎掰一份考察報告),而且該趟旅行坐的不是強迫升等的頭等艙、旅費也不是公司或機構法人支付,則在信用卡帳單和枯坐夜店整晚當完壁花之後,存在的疏離感及違和感便像老房子下過雨後,水漬從牆壁面上滲出。

如果「存在的理由」的範式句型為「生存或死亡,這是個問題」(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那麼「上路的理由」範式或許是「前進或留下,這是個問題」,抑或「出走或回家,這是個問題」。參見卡夫卡:「離開這裡,這就是我的目標」(Weg-von-hier, das ist mein Ziel)或是阿波林奈爾:「日子過去而我留下」(les jours s’en vont je demeure)。

As an existant (wo)man may think about his/her raison d’être every now and then. As a voyageur about his/her raison d’être en route. Such reflection becomes all the more relevant especially when the trip is not paid by someone else. With a hefty credit card bill, and after a tipsy night at a bar where “nothing really happened to me,” the unbearable aloofness of being begins to show its trace like what the rain does to the walls of an old building.

The pattern sentence of the philosophical inquiry raison d’être is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For raison d’être en route we may have two following formulations: “To keep going or to stay, that is the question” or “To leave or to come back home, that is the question.” Cf. Kafka: “Out of here, that is my goal” (Weg-von-hier, das ist mein Ziel) or Apollinaire: “The days go by and I stay” (les jours s’en vont je demeure).

reanalogise 再類比化

etymology: re- (again, to perform an action in an opposite way) and analog (from Greek analogon) and -ise (verbalisation).

再類比化並不是對於生存在數位化世界的一種反抗,而毋寧說是一種補充(suppliment)。在拍攝數位照片的同時,也帶著傳統的相機。不聽iPod而聽黑膠唱片。不寫e-mail、不傳instant message、不寫SMS,而寫明信片、書信、短箋以表達思念,寄存證信函以表達抗議或威脅。不spam,不發動灌爆信箱運動,而採取in-your-face strategy,直接到人家家門口指指點點。不靠網路交友,而講求身體感的(visceral)交往:面對面、喝下午茶或咖啡、花一整個晚上坐在餐桌旁聊天,還有擁抱。

日文:再アナログ化(さいあなろぐか)

To reanalogise is not to rebel against the digitising world. It is rather a suppliment to our contemporary modus vivdendi. Bring along your film camera while you shoot digital ones. Instead of iPod, listen to vinyl turntables. Write no e-mail, send no instant message, use no SMS. Instead, try to write postcards, letters or les petits billets to show your affection or to tell the people you care that you miss them! Do not spam. Don’t DDoS the mailbox of someone you don’t like. Instead, practice the in-your-face strategy. Wait in front of their doors. Make no more friends online. Instead, every human interaction should be visceral: vis-à-vis, tête-à-tête. Life is long enough (or, d’après e. e. cummings: “just so long and long enough”) to have afternoon teas or coffee parties or simply spend a whole evening sitting at the dinner table to talk. Oh, and the hugs.

「何以拒絕看見」的追問:烏韋.提姆的《以吾兄之模範》(中文書名暫譯)

讀了烏韋.提姆(Uwe Timm, 1940-)的《以吾兄之模範》(Am Beispiel meines Bruders. Köln: Kiepenheuer & Witsch, 2003;中文書名暫譯,以下頁碼為2005年DTV出版社的平裝版),竟然發覺,原來他更早之前的《咖哩香腸之誕生》(Die Entdeckung der Currywurst, 1993),寫的原來是自己的故事。

1940年生的烏韋是家中的么兒,姐姐和哥哥年紀都比他大很多。他的哥哥卡爾─海因茲(Karl-Heinz)早他十六年出生,卻於1943年死在德軍於烏克蘭的戰場上,時年十九歲。烏韋可以說是活在他兄長的陰影下長大的。作為家中「後生的么兒」(Nachkömmling),他無法在父母因為漢堡空襲失去一切的戰後,跟家人一起負擔重建的責任。烏韋的父親在戰後自學成為皮草衣匠,以經營自家的皮草店鋪維生──因此可以知道,《咖哩香腸》中敘事者父親的漏夜縫製大衣、主角蓮娜.布綠克(Lena Brücker)幾經轉手以物易物,最後換得咖哩與香腸肉的驚險過程,都確有其真實的依據。然而,家中經濟絕對是不如以往的了。烏韋的父親不時流露出這樣的感嘆:「如果卡爾─海因茲還在世的話」。

提姆一家對長子逝去的哀傷,那種需要以虛擬式提問的感嘆,在晚生的烏韋眼中,其實也是他父兄、母姐一整代人,對於德國的失去的感傷。在戰後禁忌的氣氛中,他父兄那一輩人德國人在酒館裡說:「我們只是聽從命令而已!」「那群雜碎誤用了我們的忠誠!」「如果不是希特勒犯了這個錯那個錯,我們早就贏了!」戰後同盟國對待德軍(Wehrmacht)與納粹黨衛隊(SS)的態度有別:德軍僅是服從以黨領政的納粹政權,而戰爭的罪行都是SS犯下的。在除納粹化(Entnazifizierung)的過程中,人們拼命想要甩去加諸於自身那我等一整代人的指控。

然而,卡爾─海因茲卻自願參加了武裝黨衛隊(Waffen-SS)。他的父母並以此為榮。這對烏韋在成長過程中,始終是個謎:為什麼?!在他哥哥於烏克蘭重傷不治後,SS將他僅有的遺物送回家裡:一管牙膏、一封電報、一只二等鐵十字勳章、一些雜物,還有,一本日記。兄長的日記成為父母對長子思念的依靠。在提姆家人紛紛去世後,么兒終於拾起力氣,翻開那本日記,追隨著兄長的腳步,試圖理解那一個從小就不曾有過真正解答的疑問:為什麼?

Auf die Frage, warum der Bruder sich zur SS gemeldet habe, gab die Mutter einige naheliegende Erklärungen. Aus Idealismus. Er wollte nicht zurückstehen. Sich nicht drücken. Sie, wie auch der Vater, machte einen genauen Unterschied zwischen der SS und der Waffen-SS. Inzwischen, nach Kriegsende, nachdem die grauenvollen Bilder, die bei der Befreiung der KZ gemachen Filme, gezeigt worden waren, wußte man, was passiert war. Die Mistbande, hieß es, die Verbrecher. Der Junge war aber bei der Waffen-SS. Die SS war eine normale Kampftruppe. Die Verbrecher waren die anderen, der SD. Die Einsatzgruppen. Vor allem die oben, die Führung. Der Idealismus des Jungen mißbraucht. (19)

當問到為什麼哥哥自願參加黨衛隊的時候,母親給了一些方便的說詞。「出自理想。」「不願落於人後。」「不想逃避責任。」她,連同父親,對於黨衛隊和武裝黨衛隊,區分得清楚。戰後,因為那些自解放後的集中營裡所拍的恐怖照片,人們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群混帳,」人們說,「那群罪犯」。但孩子參加的是武裝黨衛隊。「黨衛隊的人就跟一般的戰鬥部隊一樣。惡棍都是別人,是那些保安衛隊(SD; Sicherheitsdienst)的。是那些特勤隊的。最是窮凶惡極的,就屬領導階層。孩子的理想個性被他們濫用了。」〔我的試譯〕

在翻閱兄長日記的過程中,烏韋看見了派駐遠方部隊的生活,看見了烏克蘭的「敵人」。烏韋母親生前,到了七十多歲的高齡,仍希望去烏克蘭一趟,好能接近死去孩子的埋骨地。這個心願並沒有真正實現。在無言中,烏韋默自接下了這個遺願,於多年之後參加烏克蘭德語文學講座的機會,試圖前往當年的戰場與德軍墓塚。在戰爭五十多年後,烏克蘭依舊貧窮破落,戰爭的傷痕依然可見於每一寸醜陋的街景中。德軍墓塚紛紛被人關閉清空,而烏韋在旅程中,最後決定多和他所認識的當地人相處、交談:「我獨自忖度道:和他們坐在一塊,要比繼續前行要好些」(125)。

卡爾─海因茲並不是一個仇恨猶太人、仇恨俄國人的兄長:在他的日記中,找不到那些經常於同時代的軍人書信中看到的用詞:「低等族類」「垃圾」「骯髒的種族」。烏韋的家人也絕不是有種族仇恨態度的人。然而這樣烏韋更加不解的是:就算如此,難道他們不知道,隔壁的猶太鄰居,一個一個消失了嗎?烏韋父兄母姐的那一整代人,難道沒從報紙上讀出來,他們的祖國正在進行什麼樣的冷血嗎?

「我們對此一無所知」(Das haben wir nicht gewußt, 129)。

然而,對於那樣的「一無所知」,烏韋的反應卻是身體的:

Seit ich an diesem Buch arbeite, seit ich lese, wieder und wieder, die Briefe, das Tagebuch, aber auch die Akten, die Berichte, die Bücher, abermals Primo Levi, Jorge Semprun, Jean Arméry, Imre Kertész und Brownings Ganz normale Männer, seit ich Tag für Tag das Grauen lese, das Unfaßliche, habe ich Augenschmerzen, erst am rechten Auge, ein Abriß der Hornhaut, einige Wochen später am linker, was sich wieder holte, jetzt zum fünften Mal, ein brennender unerträglicher Schmerz. Ich bin nicht übermäßig schmerzempfindlich, aber dieser Schmerz läßt mich nicht schlafen, macht Lesen und Schreiben unmöglich, ein Schmerz, der nicht nur das verletzte Auge tränen läßt, sondern auch das andere, ich, der einer Generation angehört, der man das Weinen verboten hatte — ein Junge weint nicht –, weine, als müßte ich all die unterdrückten Tränen nachweinen auch über das Nichtwissen, das Nichtwissenwollen, der Mutter, des Vaters, des Bruders, was sie hätten wissen können, wissen müssen, in der Bedeutung von wissen, nach der althochdeutschen Wurzel, wizzan: erblicken, sehen. Sie haben nicht gewußt, weil sie nicht sehen wollten, weil sie wegsehen. Daher bekommt das immer wieder Behauptete seine Berechtigung: Das haben wir nicht gewußt — man hatte es nicht sehen wollen, man hatte weggesehen (143).

自我著手撰寫這本書開始,我一再一再閱讀,那些書信、日記,同時也閱讀檔案、新聞、書籍,當我又一次閱讀普萊摩.列維(Primo Levi, 1919-87,著有《如果這是一個人》If This Is a Man)、閱讀赫黑.先普倫、尚.阿爾梅里、伊姆雷.克爾帖次,以及布朗寧的《完全平凡的人們》,當我日復一日閱讀那些灰暗的記事、那無法理喻的事件,我的眼睛竟然疼痛起來,我的眼角膜裂傷,幾個禮拜後輪到左眼,然後反覆如此,如今已是第五次這樣,一種燒灼、無法承受的疼痛。我並不是那種對疼痛過度敏感的人,但這樣的痛使我無法入睡,根本無法閱讀和寫作,那樣的疼痛,不只讓受傷的那眼流淚,連另一隻眼睛,也哭了起來;而我,在我那個世代,人們是不許流淚的──男孩子不能哭──那樣的哭泣,彷彿是我必須把那所有壓抑的眼淚全都流洩出來,卻同時也為那「不知道」、「那不想知道」而哭泣,那是母親的、父親的、兄長的不知道與不想知道,而他們明明可以知道的、應該知道的,就如同古德語裡,「知道」(wissen)的字源那樣:wizzan,瞥見、看到。他們不曾知道,因為他們不願看到,因為他們轉頭不看。所以那一再重覆的辯解是這樣來的:我們對此不曾知道此事──因為人們不想看見,人們轉頭而去。〔我的試譯〕

卡爾─海因茲的日記,在他受重傷前許多天就嘎然而止:烏韋的兄長決定停止寫作,因為他不知道面對那些瘋狂、灰暗的事件,這樣的日記要何以為繼。一直到他去世六十年後,他的弟弟,那「後生的么兒」,追隨著他兄長的腳步,繼續寫了下去。或許透過那樣的繼續述說,德國人才得以看見,他們當時所沒能看見、不願看見的灰暗與瘋狂。

皮鞋,還有旅館(或者:旅館,還有皮鞋)

在台灣住久了,島內旅行過幾次,對台灣式的旅館種類大抵明白:是那種從外觀和門廳看一眼,就大致可以判斷這是什麼德行的住宿場所,那樣的明白。

台灣的旅館大概是承襲日本的那一套,有真的給人住的「商務」旅館,跟主要目的不在「過夜」的賓館。賓館,日文的love hotel,以及隨之而來的「休息」,或者日文說的「休憩」、kyukei,也就是台語只剩下引伸義的QK,這東西恐怕真的是台日文化獨有的(註一)。我從來沒聽說歐洲的旅館有給人休息兩小時,或者聽說歐洲人談情說愛之餘還去「開房間」的。也或許我真的見識淺薄,看過的小說電影太少,不曾真正瞭解西洋人怎麼解決情愛的空間問題。或許空間觀念的不同正是關鍵所在:你/妳的地方、我的地方,your place/my place,從這種口語表達方式源自西方就可以知道,東方西方生活方式的差異,確確實實表現在一個極端重要(且同時煞風景)的需求上。當然,我也因此懷疑,西洋人要談婚外情、出軌,或者就是情竇不算初開、能夠拿著身份證件出入各種場合的十八九歲男生女生,一時興起的時候該如何是好。難不成西方人真的屈就辦公室和廁所,而東方人儘可很失樂園般地去旅(賓)館開房間?我從來未能碰到合宜的談話對象,開門見山問此問題。

結果接下來,還是要談旅館。但是很不幸的,跟情愛扯不太上關係(我寫著寫著突然為自己感到sorry起來):

和歐洲相比,至少和我所知道的法國相比,台灣的旅館素質應該算很整齊的吧。不是說破舊的旅館沒有,而是比例少得多(雖然真是那樣的旅館,破舊起來也是很嚇人的)。但是在歐洲城市,那種兩顆、一顆,甚至一顆星星都沒有的旅店多的是,而且不知道為什麼,好像法國特別多。有的旅館建築年紀就比你大好幾倍,房間還不見得有浴廁。有的只有廁所沒有浴室。有的廁所只有小號沒大號。我第一次知道原來住進旅館前要問清楚,就是被這種旅館教會的:原來,不是只有「青年旅館」是多人共用浴廁而已!

但要說這樣沒啥星星的旅館,住起來能有多省錢多便宜,那倒也未必。我第一次住到這種超級破的旅館,是第一次到巴黎的事。那時年紀小,憑著一本Let’s Go旅遊手冊到處跑。巴黎是我的最後一站,那時還是暑假,青年旅館訂不到,想說既然最後一站了小小奢侈一下應該還可以忍受。於是按圖索驥找了家價錢還「合理」的旅館(記得約莫一百五六十法郎──那時還沒開始用歐元──台幣八九百吧;青年旅館的消費不會超過一百法郎)。旅館離市區超遠,在巴士底(Bastille)一帶,忘了是十七、十九還是第二十區,總之已經是巴黎最外圍最外圍,坐”métro”要坐四十分鐘的那一種。

我進了門就後悔,但是時間已是七點多,再過不久天就要暗了。進門就是一股昏沉沉的霉味,房間也是陰濕濕的。房間很神奇的沒有廁所,但是有洗手台跟一個洗屁股的沖水座(有人說尿急時對著該處灑尿還勉強可以,但是將之當做便斗可萬萬使不得──曾經聽說有台灣觀光客便急真的這麼幹,結果當然是一場通水管的災難)。廁所在走廊底爬半層樓高的地方,雖然是坐式馬桶,卻臭得難以忍受。澡間則勉勉強強,幽幽暗暗,黏黏滑滑,慘慘悽悽。

更慘的是,那一天晚上吃晚餐的時候,我把腳後跟磨破了──那時很蠢地想,我還有一堆書要寄回台灣,可是找不到現成的包裝材料。那,就地取材,把在倫敦時買的馬丁鞋(Dr. Marten’s)的包裝盒拿來用。既然盒子都拆了,鞋子不拿出來穿一穿怎行。那時心想也許還可以穿上襯衫,打條領帶、配牛仔褲和皮鞋,半休閒半正式地和幾天後要會合的台灣同學,一起去法國餐廳吃個生蠔呢。

結果我才穿著那雙鞋,沒走幾百公尺,腳後跟就被磨破了皮。後來才知道很多皮鞋剛開始都會磨腳的──我太久沒穿皮鞋了。後來更知道,原來有些皮鞋(例如義大利某GA縮寫牌子)一穿就合腳、絕不磨蹭,是要付出代價的。一分錢一分貨。後來那雙皮鞋在我細心呵護(當然不再磨腳),穿了五年後,竟然還能在拍賣網站上順利賣出,從此終於少了一個eyesore跟痛苦的回憶。

好了,結果我在傍晚時分,來到一個完全陌生城市的陌生區域,住進了一家沒省到錢卻破爛得可以的旅館,然後腳破了皮,走起路來一拐一拐。

第二天早上去完郵局把書寄出(那時腳後跟已經上了OK繃了),趕緊找Let’s Go看看還有沒有希望否。結果拉丁區附近有一家便宜旅館,同樣約莫一百五六十法郎。這次我學乖了──懂得在電話裡先問有沒有浴廁。嗯,有廁所,沒獨立衛浴。勉勉強強,至少,拉丁區可就是市中心了吧──結果一樣悽慘。旅館同樣是濕霉霉的、臭陰陰的,我check-in的時候還下雨。那時背著重重的背包(裡面有筆記型電腦一枚,充電器乙株,單眼相機一顆),拖著寄完書後還有差不多17公斤的行李箱,一層一層爬到記得是四樓還是五樓(是的,沒電梯)的房間。我的巴黎印象至此毀得差不多,當然Let’s Go從此被我打入冷宮(我開始不相信旅遊手冊推薦的旅館,大概就是從那時開始的)。喔,對了,房間沒有電話,所以要撥接上網同樣免談。

倒是,因為第二天到得早,下午天還亮著,我就到附近逛了一逛。結果,zut! 原來拉丁區多得是小旅館,有的長得就像台灣的商務小飯店,門面人模人樣,掛著兩三顆星星或是觀光局推獎的牌子(註二)。這些旅館當然沒寫在手冊裡(或者是有寫,但手冊列的牌價比實際問到的價錢高,因此當初完全沒有考慮),我自是幹聲連連。晚餐時分終於問到一家第二天還有空房的旅館:有廁所、有浴室、有拉丁區的街景,還有──我又學會要多問一件事──房間有電話可用!而且我在那住兩天後,還有多出大房間,可以給我來巴黎會合的台灣同學住。

這樣的組合完美至極,於是第三天(腳仍然上著OK繃,但是皮鞋終於被我征服了)我總算住進了像樣的地方。不便宜就是。記得一個晚上約莫要花兩百八十法郎。以當時還是清純(?)男子大生的程度,算是相當豪華的享受。那天晚上站在狹小的淋浴間,打開熱水,不禁覺得:la vie est belle,人生美麗啊!

我的旅行蠢事,因此又添上一筆……

註解

  1. 不過,據說在日本,至少在東京,賓館文化正在迅速褪色中。根據2002年台北國際雙年展一份裝置作品的說法:「由於新的建築法規,不容易再有新的love hotel設立,而過去那些各有巧思的love hotel,將逐漸凋零……」。又,設計該裝置的藝術家如是評論藝術的本質:「能夠滿足基本功能性需要的,可說是工藝(craft),超越了功能性的需要,對於完全無用的層面所做的極度追求,就可說是藝術了」。意指?當然是那些love hotel裡各種淫邪的「裝置」!
  2. 儘管有星星,講英文還是不太通。幸好他們看在我是觀光客的份上,雖然我那時只能講一口極破爛的法文──例如離開前要分帳時我一直說要拆成三份帳單,(*) divider par trois part:我後來才知道法文既沒 “divier”(應該是diviser),三份也不是「par trois part」──唉,既然總之到最後,他們是莫名其妙地聽懂了,我呢,當然也就得過且過。

柏林庫丹大街的雪季(五)

誠有錢,也有教養。德國人有教養,也很富裕。

庫丹下起雪的時候還蠻漂亮的。柏林多的是寬敞的街道,但是像庫丹這樣子兩旁都是店鋪,而分隔島上偶有路樹的大街卻不多。北國的冬夜來得早,晚上六點一過,商店紛紛結束一天的營業,但是櫥窗和招牌都是亮著的。再過一陣子,當下班的人群散去,只剩下用餐和享受美酒的人,從點著昏暗燭光的餐廳裡頭望出來。雪下大的時候,所有人都裹著厚重的衣服和圍巾。大雪遮蓋了每個人的面容、身形、國別、身份。從傍晚到晚間這段時間的變化,其中有一種風景明信片拍不出的美,但只要到過那邊,或者曾經在相似的街道上佇立過,就會深刻。我憑著稀少的想像和貧薄的經驗,猜想也許巴黎的香榭麗舍,或是紐約的第五大道,也是這般光景。

柏林。西柏林的庫丹,「動物園」車站,有「西方的百貨公司」這個響亮名號的KaDeWe(Kaufhaus des Westens)。去過柏林才知道,柏林西邊不算太有歷史。柏林本來就年輕,名勝古蹟都不過兩百年。都已經這樣了,真正的老東西從來都不在柏林西邊,而在以前的東柏林,德意志民主共和國的首都。有一次下課時,我跟長住柏林的老師開玩笑說:真是不公平啊,柏林的好東西都給共產黨人拿去了。沒想到她笑了笑說:確實是這樣子沒錯,但是如果西邊的人羨慕那些不能吃不能用的名勝(什麼國家歌劇院啦、菩提樹下大道啦,德意志教堂之類的),東邊的人過去可是想盡辦法偷看偷聽那「乾枯的資本主義西邊」的電視廣播,還很羨慕動物園站附近的購物大街呢。

都說庫丹不只是街道兩旁的精品名店多,真正的好東西都在旁支的巷道裡。說巷道也不太對,因為柏林沒有「巷子」這種東西,一條旁支的道路就是一條新起的街道,有自己的名字──柏林簡直是一個由名字所覆蓋的城市。我走在其中,看著一個又一個的櫥窗:大衣、皮包、鞋類、仕女錶、皮件、首飾,男人的煙斗、西裝…… 我出門的那個年頭,大概是台灣開始對「品牌」這種東西開始有意識的時候吧。如果七零、八零年代的大學生發現了自由戀愛跟音樂,我們那時候的大學生,發現的大概是…… 「名牌」。我開始聽聞一個又一個外文的名字,Coco, Yves, Agnes, Giani, Giorgio, Gian-Franco, Ralph, Donna, Calvin, Tom, Karl, John, Yohji, Issei, Rei…… 這些東西柏林當然是有的。更正確地說,如果柏林沒有那才叫奇怪。而庫丹上更多的是那些我沒聽過的,名牌。

我跟誠說,這些東西離我都好遙遠。想想隨便走進一家店,隨便挑一件東西(誠笑說,「哪有『隨便』 [irgendwas] 這種事的」),就是我半個月的房租,在外頭上課一個星期的學費。我有很多大學同學,不時採買外文雜誌,努力拼湊追趕。其實我不可能不想。我知道有人努力家教,只為了將一個月的努力,化成下一次打折時的戰利品(那時還沒有學生信用卡這種東西,當然到我學弟妹的時候,就更誇張了)。妳的同學都看哪些外文雜誌啊?誠問我。我隨便舉了幾個我也偶爾會借來看的名字。結果誠大驚:喔,康泰納仕集團(Condé Nast)的時尚雜誌啊,那個是我媽媽那個年紀的人在看的。

誠手上的那隻豪雅(Tagheuer)是他母親跟他在瑞士觀光時買的。我猜兩千瑞士法郎應該跑不掉吧(誠說花的不是他的零用錢,他不會去記數字──雖然這樣的習慣是會被他的長輩罵的)。但是,如果說誠這樣的小孩──我承認當我用「小孩」這個詞描述他時,的確比較有某種獲得精神勝利的學姐感──只有紈褲子弟的一面的話,又未免太小看他了。冬天的音樂會多,我聽說誠去聽了幾場。跟別人一提,都是那種票剛開賣就剩得不多的那種場次。誠買票倒也不假手他人,打電話去問,或者就甚至是開演前去排隊等看看(就這種主動性來說,誠不太像日本人),真的有人要讓票,一張兩百馬克的最好的位置,誠也出手俐落。最前面的位置嗎?我問。誠笑我,他說最前面的位置是拿來送的,而且主辦單位通常也都送得乾脆(當然送的對象是有學問的):因為那不是最好的位置,實際演奏的時候只看得到指揮的手、低音大提琴的弦,還有首席小提琴手的弓在動來動去,樂團其他人都看不到的啊。

德文老師跟我說,像這樣的事情,在德國是常識。我說,是這樣子的嗎?我如果不是因為有聽過台灣的古典音樂電台,或甚至去買過一些像《建立你的第一份古典典藏》這種書,我甚至不會知道為什麼課堂上的人一講「下下星期BPO要演奏馬勒第五」,課堂聊天的氣氛一時就熱了起來(我搞不好會問:什麼是「馬勒第五」?)後來德文老師跟我一起用晚餐,她喝了口啤酒望著我說:「那是我們教養(Erziehung)的一部份。」

「即使不是很有錢的人也知道?」

「不必很有錢就知道啊。中產階級,英文說的middle class,這東西對我們確實是有意義的。而且就算是住在克羅茨堡(Kreuzberg)的窮學生,他們也一樣知道什麼是好東西,什麼值得想辦法弄來──當然不是每個人都愛聽古典音樂就是了,但同樣的道理用在演唱會啦,劇場啦,都是相通的。」

「德文有英文『鄉巴佬』這種說法嗎?」

「有啊,跟英文唸起來差不多啊,就是provinzielle。」

「這樣的話:我覺得在柏林,我像個鄉下來的女孩(issch hab’ das Gefühl, dass issch in Berlin wie ‘n provinzielles Mädchen bin)。」

「妳是說村姑(Bäuerin)嗎?」

「啊,對,對。」

「台灣沒有這些東西?」

「我唸書的台北有。」

「台北是首都對吧。呃,首都。」她在首都那個字上劃了劃引號的手勢。

「對。」

「啊,這樣的話(also)……,妳不是台北人了?」

「嗯,我是南部人。」

「妳可以多來德國啊。」

「多來上幾次課,讓妳們學校多賺點錢?(她笑)沒有,只是…… 我甚至不知道我還有沒有機會再來呢。」

「梅,我知道對很多國家的人來說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像誠那樣的亞洲學生其實不多的。總是,努力看看吧。」她先用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背,又按了按我的手說。

柏林庫丹大街的雪季(四)

當我對誠說,他的生命比我多很多倍的時候,我還沒有意識到,那確實的意義是什麼。隱隱約約,其中有些憤怒、不滿、羨慕、失落、嫉妒。

很久以後的某一次,誠在電話中突然提起了這話題。他說,他父親有一次在家裡,跟他單獨用餐時(這種場合父親還肩負教導兒子分辨清酒好壞的責任),跟他說:我們家這個姓可說是目睹從平民轉變為富人的過程,在這過程中,吾人也學習到如何在心態(mentality)上學習成為富人。

更正確地說,是學習成為世家。我用英文向誠解釋中文裡的世家是怎樣的概念,誠說,嗯,我們想的東西是一樣的。不是aristocracy,比較接近noble family, noble class這樣的說法吧,望族、名門一類的(我後來問誠,那個是不是叫大名 [daimyô] ?誠說那不一樣)。誠的父親說,所謂世家這種東西,不是憑恃著一時的權勢,或是先人的遺產,就能維持下去的。日本是階級社會,人種語言單純,文明史雖然不是世界最長,卻相對穩定──誠的父親說日本戰國時代後國內維持了四百年的和平,一直到今日──四百年的穩定讓人們看透家族興衰。什麼東西是讓一個家族可以繁榮十個世代,卻又不致於招惹災禍、坐穩家族財富的秘密?誠說,雖然這不是第一次聽父親說關於家族的事,但這是第一次聽到父親把家族跟日本歷史連接在一起。

誠又接著說,父親告訴他,世家這種東西,本質上是建立在許多他人的奉獻和供養上──這樣說來,世家和家族事業體其實是脫離不了關係的。這樣的事業體如果不是商業的,就是政治的(誠說他還沒有聽說哪個以經營宗教而成為大家的家族)。到那樣程度的時候,世家本身不做什麼,價值是由那些奉獻者和供養者創造的。

我第一次聽誠說這樣的事,聽得眼珠子快掉出來。馬克思?我問。誠說,對,他當時也在想同一件事情。聽到「價值是由另一群人所創造」的這種熟悉句子,相信一定敲響了某種叫「階級」這個概念的水晶玻璃杯吧。

然而誠的父親講的不是馬克思。誠的父親問他,我講到這裡,誠聽懂我想要表達的意思了嗎。誠回答,這個,意思是說,世家對於奉獻者和供養者,是負有責任的?

「為什麼你會這樣說?」我問。

「梅,妳不要忘記,我是生長在我們這個文化裡的人啊…… 這種答案是每個小時候看過《一休和尚》的人都說得出來的吧」。我們笑了。

「這樣聽起來很陳腔濫調(cliché)。」

「的確是。但是我之所以提這件事是有原因的,妳聽我說下去。」

誠的父親說,確實,就是「責任」這種東西。但是誠真的知道什麼叫「責任」嗎?如果說事業體的主人要像對待家族一樣,照顧每個成員的生老病死,那確實是「責任」的第一層意義。日本一直引以為傲的終生雇用制,就是這種「責任」的產物。

但是,誠的父親說,還有比這個更深的一層東西。「精神面的。」誠跟我說。

「精神面的?」我好奇問。

「梅,說來妳不信…… 其實我也不信。父親說日本在這一點上受佛教的影響很深,妳知道和尚是如何接受他人的供獻與奉養的…… 『在此同時,被奉養的人以他們的精神力量做為交換,或者說,接受奉養的人提供某種超乎物質和勞動上的東西。』」

誠問他父親,什麼叫超乎物質和勞動上的東西。「父親回答:『好比說歷史。』」

「歷史?!」

「梅,所以我想跟妳提啊…… 我記得妳說過,關於我活過的生命有如妳的好幾倍這樣的說法。我覺得父親的話有那樣的意味,但我也還不是完全明白,所以想聽聽看妳怎麼反映。」

「他有對此多說些什麼嗎?」

「嗯,這就是我不懂的地方了。父親說了類似『所謂歷史,就是吾人的生命歷程這樣的東西。被奉養的人除了分配眾人的勞動服務成果,也就是提供一個制度面的運轉,所謂經營這種抽象的東西,另外就是要接下(take as his own)他人的生命歷程。倒不是說替代別人而活,而是要能經歷別人也經歷過的東西,知道別人經歷過什麼,這樣子某一天,接受供養的人能夠為供養者的喜樂與苦難負起責任,或者好比說是吸收(absorb)掉他人的苦難,這樣的東西』」。

「你父親平常說話都這麼深沉(profound)的嗎?」

「一點都沒有。他說得這麼抽象,我還以為在聽自民黨政治人物的演講。」

我笑了笑。

「妳聽懂了?」誠問我。

「不全然。但是我猜想。」

「妳猜想?」誠又問。

「誠,我的猜想是,你的父親為你回答了一個我所提出的問題。雖然,那其實算不上是問題,只能說是一種感嘆,甚至,是一種小小的嫉妒吧…… 我猜想,如果是你父親來回答我的話,他大概會說:『我們(順帶一提,我們是wareware吧?誠笑說,對,而且就像是父親輩會用的詞)之所以活出這麼多數的生命(plural lives),那是我們做為世家所自然而然的事,但那其中也有責任的意味,我們肩負著這些生命歷程背後的歡喜與哀傷。』」

「我父親的意思是這樣?」

「誠,我說我只是猜想而已。」

「嗯……」

「而且如果是你在柏林遇到我的那時候講這樣的話,我心頭的第一個念頭一定是:『fuck,這根本是在為階級不平等化妝嘛。』」

「其實我也有一點這樣的感覺。」

「你也會有這種感覺?」我故意虧他。

「沒有啦,這個…… 梅,妳說過妳對於階級這種東西是有怨懟跟不滿的。」

「好多了。再說或許怨懟和不滿真的是歷史進步的動力吧。」我說。

「喔?」

「沒沒,我在耍冷。」

「呃…… 梅,妳覺得我父親的話,有扣到妳對我的問題嗎?」

「有件事我不明白。」

「什麼?」

「日本的政治也是世家政治嗎?」

「可以這麼說。」

「那,如果照你父親的說法,世家要承擔奉養者的苦難,那為什麼我們近代的歷史又會是這個樣子?」

「梅,妳問了一個我也很困惑的問題。」

「停機公告」 c’est la rentrée… mais ici c’est hors service

因為 PowerBook 硬碟送修,小筆記本將暫停更新內容。停機時間不知。萬一運氣不好,我們數週後再見了。:)

J’envoie mon PowerBook, dont le disque dur est endommagé, au centre du service d’où je passe le mois Septembre. Je ne suis pas sûr combien de temps cela va prendre. Si tout va mal (on se prépare toujours au worst-case-scenario), au revoir dans quelques semaine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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