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最喜歡的大眾科學(?其實不太知道如何分類)讀物之一是 Diane Ackerman 的《感官之旅》(A Natural History of the Senses, 1991)。多年未讀該書,卻一直對觸覺那一章印象深刻,裡面說很少人察覺到皮膚是身體最大面積的感官、皮膚受傷多少比例會致命、缺少擁抱的嬰兒容易早夭等等。
雖然說佛教的基本教誨是,感官所接受到的世界只是泡沫幻影,我卻毋寧相信你能感受到的世界就是你世界的極限,眼耳鼻舌身意,色聲香味觸法,大概是那樣的東西。
當然人類實在是一種很奇怪的生物,除了基本的感官的訊息系統外,所謂理性的認識或是所謂理性的知識也是構成我們所認知世界的重要因素。但我們仍然傾向於將之認定為一種感官能力。好比說為什麼有人就是可以一眼看出一串式子的理路,或是剛拿到一套軟體就可以找到臭蟲,大概某種我們說「你有 sense」的表現。中文的「聰明」大概由此而來,耳聰目明,分得清五音五色,是為理性認識世界的開始。
這幾年有三件感官上的事件讓我倒是有了個想法。
我算是味覺上開發得很差的人(雖然我對我的嗅覺很有自信,不過當過兵這件事一定程度上降低了靈敏度),似乎因為這樣子我從來無法真正進入飲食,特別是飲料的文化。我只有曾經在某次國外旅行的時候喝過一次令我驚艷的咖啡,從此知道即溶咖啡的難喝(但是我卻無法分辨好喝跟難喝這兩個遙遠端點之間的各種變化,與其上或其外的各種向度 :( )。
幾個月前跟家人去吃了一次台式的港式飲茶,上菜順序上得亂七八糟,甜點比鹹食早了好幾道出來,然後竟在大家饜足之後才上了快一小時前點的粉腸,節奏大亂。但是,粉腸裡卻意外地放了幾片香菜,竟然只能用清爽不油膩來形容,很奇怪。我突然覺得前面的亂七八糟都是可以原諒的了。
然後不久前去吃燒肉,一開始也是覺得花了不少錢,結果還是吃到一堆油膩膩還一點都不節能減碳(sarcasm intended)的東西,性價比很差。沒料到轉身上樓洗手,赫然發現該餐廳有整整三大櫃的不同品牌冰淇淋,其中一家的花生巧克力,竟然在食用第一口之後,驚艷不已。(是的我知道冰淇淋是用牛奶做的,而牛奶這個食材最近很敏感……)
有些時候這種想具文的感覺,有點像是,很多很多年前到人家家裡,聽到人家家裡放的音樂,然後竟然一直盯著沒裝面板的音箱久久不能轉開視線,因為懷疑怎麼會這麼亮(?)的東西從黑黑的盒子裡跑出來。
然後經歷了這幾件事才突然覺得:感官的藝術,要的是那個 surprise。
回到辦公室的路上,倒一直在想:軟體這一個工業(industry)的本質或容與建築最為相似,但是軟體作為工藝(craft)的內涵倒似乎和廚藝最為接近。
怎麼說呢,一剛開始的時候,大家的路數或許都差不多。回想起剛搬出家裡住、剛開始住到有廚房的房子時候,很多人或許都先從最簡單的東西下手,泡泡麵、弄弄現成的module調理包。之後開始學習如何自己煮飯下麵、煎蛋炒菜,開始自己採買材料組裝處理,重視架構和重用性醬汁和調味,然後如果不再只是為了滿足自己需要,說不定還會開始舉辦deployment上桌的儀式,好比說開箱將煮好的食物放在美美的盤子佐以同樣美美的餐具。唯一的麻煩是菜是每天都要build煮的,而且每天都要重新發明輪子。至於吃不完的話也得講究auto update隔餐再續的藝術等等(講到隔餐再續好像破壞了上面全部的情調……)
倒是,我相信我們當中的很多人其實是很認真在看待這些事的,而且我們當中的很多人,不管是用軟體的人,還是寫軟體的人,都有著一種感官式的認識,以致於我們無法對不良的設計無感(這是痛苦的來源),好比說當程式卡住時,感覺胃絞痛,或是睡一覺醒來突然像頸子鬆開來一樣立刻一把「抓到」了臭蟲在那裡那樣。
也就是說我覺得這不是一行純粹靠大腦,或純粹理性認識的行業。
接下來延伸出的是另一個問題。如果大家的路數一開始都差不多,做出來的東西也都可以滿足同樣的需要(就好像煮熟的東西大體都能吃)一樣,那麼差別何在,以及這種看似死板板的東西,有沒有任何潛藏驚喜甚至驚艷的可能。
我的理論是:如果你用感官的方式對待一件事,那麼其中理當有予人驚喜或驚艷的可能性。好比說,表現在外的,像是第一次使用 exposé 或是看到 Adium 小鴨子跳動一樣(但是過度的使用視覺效果,例如某些作業系統的超炫 3D 桌面,卻難免給我有種滷汁滷過了頭的感覺),一種類似香菜或花生巧克力的味道。表現在內的或許難些,而且或許要是行內人才可能彼此看得到,但脫逸出日常秩序或慣常作法,卻能漂亮解決問題的例子,確實是無所不在的,而使用這些清新脫逸的code,跟使用充滿陳腐平庸味道的code,差別也庶幾表現在工作中身體的通暢或黏滯感,而這些不是用任何editor或任何了不起的語言所能克服的。
最後的問題是我們要如何鍛鍊這樣的感官敏銳度,俗爛雜誌說鑑賞力,而其實就只是判別什麼是好、什麼是壞,什麼是介於其中的各種色調明亮與變化。不過我也曾經讀過一位至少會講七種語言的記者的blog,他說他的外語能力很可能是犧牲了其他感官能力而來的。
照這樣的理路,倘使我能在我做的事情上有更高的鑑別力,那麼,或許,分不出那一年旅途中喝到的咖啡與即溶咖啡之間的各種紋理顏色變化或向度,也就沒那麼好覺得遺憾的囉。
lukhnos :: Sep.24.20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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