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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 for the 'essays 試作與習作' Category

學做人

標題歸在avant lettre一類的原因是,我常常不知道該怎麼把從小學到、關於人格養成的詞彙,對應到英文裡。

例如,「做人處事的道理」。

曾經在一本寫給華人的法語學習書中讀過類似下面的句子:其實學語言跟學樂器是很像的,初學時是練習那幾個把位,學精了以後還是在練習那幾個把位。

最近聽到了一些絕交息遊的故事,那種「以後再也不想跟那種人往來」的話,溫度很是冷冽。即使日後大家在這麼小的世界見到面,還能維持成年人應該有的禮貌與哈哈,但是心裡面對絕交對象的尊重和溫度已經沒有了。

成年人說絕交,又何嘗不跟小朋友「以後再也不跟你好了」那樣,切巴斷,一刀兩斷,也許日後留待回憶時才追悔。不過,聽起來,成年人的絕交,即便很可能真的是為了對外人來說毫不足道的事,也絕對不會再有看待兒時的距離與輕鬆了──甚至更殘酷地說是不會再有生命的餘裕,來讓時間把傷害與裂痕給沖淡為平復與可笑。

放寬心來看,人與人的關係經常是在調整的。小村莊理論。然而新的關係建立困難,而太多垃圾關係太早佔滿位置絕對只是提早用掉quota。結果說來說去還是那句,交友要謹慎,慎始慎終慎獨,友直友諒友多聞。國中課本裡林良寫給孩子的交友守則依然是如此真確(現在還有收那一篇嗎?),但很不幸地因為是白話文,而大概沒什麼人有上到。

記得有種說法,朋友之間的嫌隙起於狎戲。狎戲不見得出於輕浮嬉鬧,也許更多是起於不在乎別人的在乎,或是「不明白你幹嘛生這麼大的氣」,於是對方就更火,覺得在你眼中已不把他當人看。聽起來很嚴重,但是說真的,我們對待生意上往來的顧客,可能真的還比朋友好,也難怪對方要生這麼大的氣了(顧客生氣時,我們起碼還會在話術層次上說,我們理解您的生氣云云呢)。

說多了。其實我只是好奇,西方人的人格養成,是怎麼教導這些東西的。雖然我的猜想,有許多來自《聖經》,要愛你的鄰人,要寬恕他人,而若你的右手叫你行惡,則刨去你的右手,等等、等等。

當然另外就是在那些人格養成外圍的潛規則。Somehow that’s not part of my language/ideologue, and perhaps that’s why I never understand the way it works.

回到最初的主題,我只是很好奇一個西方人會怎麼講述多年朋友惹到火大,因而起了絕交斷義,rant and curse半天,大表不滿,不吐不快,這樣的一件事而已。進場時要想到退場(”In my beginning is my end” — T. S. Eliot),或許從這些絕交息遊斷義的故事、話語、不爽與憤恨中,更能看出所隱含的對人的期待是什麼?

Update: 希臘人對朋友以及朋友之間的愛也說了很多,但是很好奇他們怎麼看待別離與斷義。看來似乎是不錯的讀書主題。

脫隊

一個人走在午夜場過後的電影院大廳內,從鋪著地毯的樓層搭手扶梯走下來,空蕩蕩的感覺讓我想起那時在加拿大的事。

那是第一次出國。說是要參加比賽,到了結果發表的時候我們才知道原來只是受邀觀摩。我似乎早就知道,整件事情從來不以為意。但那時帶隊的教授很認真地叫我們做好,還煞有其事地要我們排練評審來時該怎麼介紹自己的作品。

要去,還是不去,一開始我其實是很猶豫的。還有六個禮拜就要大學聯考,坐飛機回來的第二天就是學校的期末考試。為了考試,我因此決定不參加排定的歡送會。本來我們這邊還安排了幾天的旅遊行程,花的是公家的錢。和我同行的另一位同學,那時已經保送上他想唸的科系。而我當時沒有。成績一直不好的我,去這一趟,會不會更是一敗塗地,我從來沒有把握。結果,竟然是父親一句「去吧,去開開眼界,見見大世界,這樣回來,就算考得不好,你也學到考試學不到的東西了」,把我送上了飛機。

多倫多北邊的小鎮,一所以農學院和餐飲管理出名的公立學校。五月的安大略省還很冷,晚上穿上了厚外套還覺得涼意。學校招待我們住在學生宿舍,因為有餐飲管理科系,宿舍的安排一切照旅館規格,樓下還有個交誼廳。我在交誼廳第一次認識說法文的人,有人拿著原文的《小王子》在讀。來自魁北克的中學生們大聲聊天、唱歌。那是魁北克獨立公投的前一年,他們到哪裡都不忘揮舞魁北克旗。不管是去尼加拉瓜瀑布一日遊的時候,還是去多倫多的Sky-Dome看球賽,只要有人拿出旗子,就有人跟著喊:Québécois! Québécois! (魁北克人!魁北克人!)我著迷了,這群說著我不懂語言的人,這個講兩種語言的國家。車子開在高速公路上,往北望去是一片平原,除了幾座孤伶的山,印象中幾乎就是地平線。如此寬闊的地方。

這趟旅程從一開始,我就是脫隊的小孩。陪我們一起到多倫多機場的那位辦事員先生,傻呼呼以為機場查驗護照櫃台,人比較少的那一排會通關得比較快。我說,「上面英文寫著『加拿大公民入境窗口』」,旁邊大排長龍的櫃檯才是外國人該走的。辦事員先生不聽,他說,「唉呀,還不是都一樣,幹嘛排那麼長的隊」。

結果我在出境大廳,等了他們快一個小時。他們被警察留了下來,還找來移民局的人,移民局找來翻譯,弄了半天才知道他們純粹只是外國訪客,不是要移民或意圖不軌。多倫多機場雖然有「歡迎來到多倫多」的粵語廣播,講國語的人員卻幾乎沒有。

我的缺乏群性大概在這些事情上一覽無疑。後來教授和我們會合,在比賽/觀摩正式開始的前一天下午,他要同學和我先行準備。我覺得沒什麼好做的,結果在大學內的禮品店流連,還跟擔任地陪的港裔女孩聊天。後來被同學急忙叫回教授的宿舍,他勃然大怒:「你不要以為自己英文講得好,就可以到處亂跑了,我跟你說,你還差遠了…… 像你這樣桀傲不馴,我帶學生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到,你們學校怎麼會出這種人…… 你看著辦,這些事我都會寫在出國報告裡。」

不知道為什麼,那時候心裡面覺得,被人家劈頭這樣罵,還覺得蠻驕傲的。論學業才智,我不如他所帶過的優秀學長們。論個性乖僻、難搞古怪,可以被他說是多年首見,我竟然還頗以為這是種恭維。

狂飆歲月,那一次我嘗了甜頭。後來的日子幾乎像是孫悟空離不開更大力量的手掌心,越是想要掙脫,越是被家、學校、人情冷暖給整得慘。很久之後有機會遇見同樣有著狂飆溫度的人,才學會原來輕狂是要付出代價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是要動更多心思的,幾乎要那種尤里西斯式、Stephen Daedalus的狡慧,才可能全身而退,保持原樣地活下去。

給教授載到多倫多機場的路上,他們蠻緊張的。他們不是很放心讓一個還未滿18歲的小毛頭,就這樣一個人進機場坐飛機回國。他們也似乎是第一次得面對、處理這樣的事。下車的時候,教授還是祝福我聯考順利,還問我有沒有台灣的電話,不管有任何問題,一定要趕快打回台灣。不管基於禮貌、風度還是什麼。如今再想,對他來說,我也不過就是個高中生的孩子,而過往他眼前來來去去的耀眼明星多了,不差我這一根不甚出色又行徑古怪的小草。我也還是感謝他的風度、他對我的容忍,還有畢竟是老師的關心。

一個人進機場,用著粗淺的英文,check-in、通關、繳機場稅。結果那位收錢的先生在我機票上蓋了章,跟我說:「今天是你的幸運日,算你便宜點,好啦,你可以走了」,然後比了個可以走了的手勢。「不用付錢?」「嗯嗯。」

在候機大廳的免稅商店拿了退稅申報單,買了一客簡單的早餐。拿出放在隨身行李中的物理講義,卻怎麼樣心思都放不在那上面了。

後來的事其實都不那麼重要了。我還是乖乖地考了聯考,暑假快結束時去給人剃了頭,換得一身臭回到大一開學後的學校。五月的多倫多像一場夢一樣,我說服我自己,那般狂暴的日子已經結束了,那些都只是聯考前的不該發生的插曲。

一直到很多年後我才明白,有些事情改變了就不會回頭的。脫隊,或者一個人來去遠方,或者就是沒辦法照著原先以為的方法當個跟大家一樣的人…… hey, it’s already in your blood.

或者也可以說:It’s always in your blood.

PastTorrent

You know the piece of software called BitTorrent. For me, the program’s concept is rather more like a wizardly act: a shamanic figure in her cloak, waving her hands murmuring some spells, so that the spirits of Earth and Heaven would come to put together into a whole. I was thinking of Hayao Miyazaki’s Nausicaä. Calling pieces of other-wordly existing software to assemble together into a Frankenstein. But of course you’re assured that what you get is a clean, error-free chunk.

The other day I talked with a friend, and we came to the notion of “distributed past”: we always leave traces, voluntarily or involuntarily, and pieces of our past, into others’ memory. Some time later in life, when we meet those people who seem now to come from another world, they begin to feed us back those pieces and traces, and we begin to reassemble our past — a social software that I call, in a copycat fashion, PastTorrent.

Sadly, though, instead of a clean, error-free chunk, what you piece together from PastTorrent is full of misrememberances, CRC errors, questionable or uncertified derivative versions, revisions, modifications, and even new lines of code that did not even exist in the original version.

不少人應該聽過BitTorrent這套軟體(我喜歡那「位元暴雨」的大雨形象,讓人想起米蘭昆德拉的小說《不朽》)。我總覺得BT的概念更像是某種巫術:穿著袍子的修道人,揮手唸咒,祈求四方諸靈前來,合體成形。我聯想到的是宮崎駿的《風之谷》。將各方的軟體片段合成一隻巨獸。不過,當然,BT掛保證,你收到的東西是乾淨、沒有錯誤的大塊文章。

有一天,和一位朋友聊天時,我們談到了關於「分散式過去」的說法:我們總是有意無意地將我們過去生活的片段和足跡,留在別人的記憶之中。多年之後,當我們再次遇到那些如今看來有如從另一世界而來的人們,他們重新送回過去的那些片段和足跡,而我們以此重組出我們的過去--我將這種社會軟體,很沒創意地稱之為 “PastTorrent”。

不過,悲傷的是,從PastTorrent重組出來的過去,不但不是乾淨、沒有錯誤的整塊東西,反而充滿了記憶錯誤、CRC error、令人質疑未經簽章驗證過的衍生版本、增訂版、改寫版、甚至是從未在原始版本中存在過的新程式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