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遣

克里斯多福跟我們說他為什麼來這避靜,還有他為何離開業界。這裡沒有所謂的分組,但我們自然形成一個圈子,五男兩女。很多人趁換工作的空檔來避靜。克里斯多福說他沒有安排下一步,他覺得必須來這待一陣子,才能相信自己還有力氣思索未來。

他在一間大型資料倉儲公司謀得研究所畢業後第一份工作。公司雇他,看中他專門研究降低成本,實質工作內容卻是追蹤什麼資料被誰存取。後來,他花了幾年在一套限制資料存取的系統上。

「我以為我會成天算數學,結果都只是在把零與一搬來搬去,說來就是數位世界的水管工。」他說。

克里斯多福要我們用他英文全稱:Christopher。不是 Chris「克里斯」,更不是 Krzysztof「克須許托夫」。那個「克須許托夫」讓他想到同胞,不舒服。他前來這國家的時候,許多人為了經濟因素離鄉背井。確實,他的工作不是人人能做,但他覺得運送資料跟給水送電的差別不大。他好奇,他之所以有份高薪工作,有多少是運氣:他家庭注重教育,他在對的時間學了對的幾種語言,這一連串事情加總起來才有今日。

「說來,我們在數位資料上設立的圍籬與邊界,都是人為的,」他說。數位裝置裡的資料,怎會在意儲存何處,也怎會在意誰曾看過、怎麼使用──到頭來那只是一串串零與一。「問題來自資料怎麼任人在實體世界使用。假設有人得知你的生日跟社會保險碼──還是你出身國家的身分證明編號什麼的──那人用這些資料,就能輕易為你的生活帶來各種困擾。你當然不樂見,於是要求國家介入。那些法令規章就是這麼來的。

「諷刺的是,我們才建立了數位資料能任意流通的世界,就馬上要民族國家拿出棍子,強制大家設立各種人為邊界。『技術主權』,我記得有位法國總統是這樣形容這根用來對付業界的棍子。

「在這樣的世界,水管工的職責,就是讓那些圍籬和邊界,確實照著我們雇主要的,牢牢立在那邊──我呢,是個稱職的水管工。」

克里斯多福在那家公司做了快十年,拿到這裡的居留權、存到了他覺得「很夠用」的錢,決定返國。結果一場痛苦婚姻,加上跟當地社運團體起爭執,很快耗盡了存款。

「我本以為回來、找新工作、把離開時放下的再撿起來,應該容易。但是不在這麼多年,只有扣分而已。我已經不是剛畢業的新人,而且在家鄉樹敵,有些人後來也到這邊工作,位高權重。」

他找舊識幫忙,接些零碎案子勉強過日。有天,他收到一則訊息。

訊息來自一間知名公司的高階主管,那公司以前是他舊東家的客戶。那位高階主管知道他做過什麼,說她總也得聯絡一下,看他有沒有興趣加入他們。

「我記得我問她,『你們希望我弄什麼新系統?』,那時以為我會回我熟悉的世界,」他說。

「『我們不需要你建立什麼新系統。』她跟我說,他們什麼都有了。『我們需要有人管理。』

「我問她要我管多少工程師,她說不不,這份工作並不要人管工程師。她跟我說,工作要常出差,如果我願意去,他們很快可以搞定合約等制式文件。

「我記得我們坐在一間有海景的咖啡店裡。傍晚,太陽要下山了。我跟她說我得想想,她說我不妨出去走走,走多久都沒關係,她可以等。於是我走出咖啡店。我以為我會走很久。結果,我只繞了兩個街區。我回到咖啡店的陽台,看太陽下山。

「然後我跟她說,『我們來把文件簽了。』」

克里斯多福的新東家,要他兩天後飛去某個東南亞國家。他對此事的急迫有些意外,但公司說會照料他出租的公寓,他就樂意接受。一張單程機票進到他電子郵件的收件匣,辦公室門卡跟公務用手機透過私人快遞送來。

「飛機深夜起飛,他們要我在出發前參加晚宴。」

「晚宴?」我們其中一人問。

「那位高階主管傳訊息到我公務手機,要我陪她出席,」克里斯多福說。「我跟她說我沒有西裝──我在回到這國家前,決定這輩子再也不穿西裝了。她說穿著會幫我打點。我到的時候,他們給了我一套非常典雅的西裝,要我收下。衣服十分合身,我很意外。那位高級主管的眼力驚人。她跟我道歉,說他們無法幫我安排完整一週的教育訓練,但她希望藉這場合歡迎我加入公司,也藉機跟我表達,他們重視我為公司的貢獻。」

「什麼樣的晚宴呢?」

「為某個政治明星辦的私人募款餐會。記者不受邀。聽說餐會刻意辦得低調。我離開前,公司創辦人的伴前來寒暄。我們握了手,他跟我說了他在開幕致詞時講過一樣的話,說公司為人類做了多少事、多少貢獻。他承認其中難免遇到各種挑戰,所以公司需要像我這樣的人。我沒久待,登機前收到高階主管訊息,說她對我的專業表現非常滿意,創辦人的伴以為我是公司老臣。」

克里斯多福知道他會接手什麼樣的工作,即使如此,他從出發地起飛經過整整一天後,拿感應門卡進了辦公室,才意識到那機構有多龐大。嚴格說來,那不是他雇主的辦公室。那原先是電話客服中心,辦公室裡幾百個小隔間。兩位在地主管帶他巡了一輪。隔一天,他又進了辦公室,跟他們開會。

「我跟他們說,我看了他們的報表跟數據,一切都好。那裡運作得井然有序,我好奇為何非得要找人飛來這裡。他們因此提到,這裡原本並非在地分公司持有的唯一一間辦公室。『我們在整併運作的過程中出了狀況。』因為這樣,我終於知道有位白先生。這位 Mr. Weiss 原先是北部一間重要支局的主管,後來竟入主該地。」

「是類似什麼外包給海外的客服機構嗎?」

「不是。總公司說,分公司設立的職責是保護用戶。所謂內容安全這種事。但是擺最高順位的,是保護總公司高階主管,讓他們不致被他們辦募款餐會資助的政客,叫去聽證會上問話。」

我們當中,有人喃喃自語,有人搖頭。我有很多疑問。從新聞上讀到遙遠國家外包雇工審閱過濾問題影音或文字是一回事。聽到有人真的去那邊看過狀況是另一回事,引人好奇。

「應該不是什麼很舒服的工作吧……」我們其中一人嘆了口氣評論道。

克里斯多福對說話的人揮了揮手,接過她的話來講。「說『不舒服』還算輕描淡寫,不過我晚點會講到那邊,我會講完。我並不是被僱去做那些合約工得忍受去做的事。我很快明白了這整個機構運作的規模。這機構裡有數以千計的雇工,這些人你一輩子都不會見到面,甚至連講視訊會議的機會都沒有。除非親自到場,沒有人對那機構會有身體感。我們或許從新聞或從吹哨人的舉報中得以想像這裡的模樣,但跟親眼看到還是大不同。」

「你說他們在整併運作過程中遇到麻煩,」我問,「我猜猜看,人家雇你,因為有人要自立山頭?」

「總公司不完全這樣看。這位白先生能力出眾,幫了總公司設立如此大規模的機構,讓總公司不知怎麼拿捏。但他們確實覺得有人不好管。起先是有人爆料給媒體,說市中心辦公室的合約工需要心理治療跟諮商,然後有謠言說北方的外包支局讓人惡意併購。謠言證實為真,而最大的股東竟然就是白先生……」

「真棒啊,公司員工買下跟公司做生意的包商,」另一人評論道。

「但是這包商原本就是總公司設立的,」克里斯多福說。

「你的意思是……」

「如你所想。」

「意思是說,這位白先生吃兩次,拿人薪水,還從入主的分公司抽成?」

「就是。」

「但這也不是什麼前所未聞的事,對吧?這種事在那些偏遠國家不稀奇。沒錯吧,人家因為這樣從要把你空降去那,」說真棒的那人又再次評論。

「我對『偏遠國家』一詞有意見,不過讓我說完。人家雇我確實有他們理由。那邊的業務運作順利。各種指標跟數據看來都上軌道。機構本身是個巨大的成本中心,但是總公司對外有套說法。他們說內容安全不是『你不做就會大難臨頭』。他們的說法是,『正是因為我們花錢做這個,用戶滿意度高,大家都來我們這,所以我們才有這麼龐大的用戶參與和資料……」

「而一切功勞都要歸於這位白先生,」我脫口而出。

「太大的功勞。跟我開會幾位在地主管,講到他可是語帶敬畏,說他遲早有一天會『爬到高位』。但是總部母船那邊擔心此人做事的方法『不乾淨』,但沒人明白是怎麼不乾淨法。」

「所以嘛,你就是跳傘過去探究竟的。」說好棒的那人又再評論一次。

「我並不想這樣過度比喻。我並沒有真的跳傘空降當地。」

「你有發現什麼嗎?」我問。

「白先生在北部有一批信眾。」

「哇,哇,」那人叫道。「我們這位老師前一分鐘才說不要過度比喻,現在可用起比喻了。」

「不,白先生真的經營秘教。」


克里斯多福見到白先生的時候,距離他抵達到那國家,已經是兩個月後的事。白先生入主的包商公司,位於一座三線城市的辦公大樓裡。那座城市沒有機場,但是公路修得不錯:該區域近年吸引不少製造業來設廠,基礎建設的投資因此增長。

克里斯多福的雇主要他儘快去那,但他多跟了幾個分公司中央辦公室的人談過,決定謹慎行事。他跟白先生通了視訊會議,藉口中央辦公室某個高階主管準備離職,他志願調來這裡,想跟白先生進一步了解北方怎麼做事。總公司在這國家從事活動,用上各種否認知情的手段去設立機構,也因此總公司的人事系統裡,沒有多少他的工作紀錄可供查照,這樣讓他行事便利不少,尤其他本來就沒有任何在那公司的紀錄可言。白先生參加會議都穿商務便裝,還建議他們日後繼續通視訊會議就行。克里斯多福說,要是都只講視訊,他當初待在總部就好。「我們至少時區一樣,」白先生微笑道,「這樣已經方便不少。再說,你們到底有多少人真的去了辦公室,才發現你還是跟在別棟大樓上班的同事繼續講視訊會議?我們應該全都在家工作就好。」

「他語帶不屑,」克里斯多福說,「我則開始想要怎麼拿回主控權。我要在地主管幫我跟辦公室有交情的幾位律師和會計師牽線,我還跟他們請教接管公司的經驗。萬一沒成,我的備案是放乾送到白先生辦公室的工作流量。兩個方案都不是容易事。白先生買斷北方包商的股權,一切合法,還有當地官員協助。不要誤會我的意思,白先生並不是跟什麼地方貪官合作。包商當初設立就已經不是什麼光明磊落的事,我也不認為總公司從法律面下手在海內外會得到什麼聲援。」

如果照克里斯多福的備案,工作流量導到其他地方,要不導回他已經待了幾週的中央辦公室,否則就是找個地方另起爐灶,或者乾脆弄在白先生公司隔壁,直接挖角。「製造業都這麼幹,」克里斯多福說。最困難的點在於,白先生辦公室的工作流量巨大無比。網路上最不堪、最下流的影像文字,全都送去那邊,克里斯多福的中央辦公室根本沒有處理的能量。而因為那種工作的本質,設立新辦公室的難度很高,再說總還是有預算的考量。克里斯多福的雇主堅持核心數據半個不能掉,這讓他綁手綁腳,因為任何轉移方案,都有安全事故增加的風險,總部並不樂見。

「那你怎麼辦?」

「我決定無預警親自造訪白先生的辦公室一趟。」


白先生在北方的辦公室仍然用一樣的門卡系統。原先包商就是克里斯多福的雇主設立的,用同樣門卡系統不令人意外。克里斯多福飛到離那北方城市最近的一座機場,然後雇了位司機開車過去。他幫他和司機訂了旅館,一下車就指示司機入住,待命接他回去。

拿著感應門卡進去後,克里斯多福著手弄清楚這地方。辦公室內沒有樓層圖,但室內佈局幸運地和中央辦公室類似。那裡一定有上百個小隔間吧,每個隔間裡的員工都戴著耳機、盯著貼上防窺片的平板螢幕在工作。

這棟辦公樓很不尋常地有個夾層樓面,樓面上許多玻璃牆會議室,一角還有個開放辦公空間。以座落在工業城市的辦公室來說,太奇異了。這很可能是為了讓公司管理階層,能直接俯視樓面下進行的作業。開放辦公空間則跟其他類似辦公室一樣,桌面上有外接螢幕、鍵盤、滑鼠、馬克杯,不過克里斯多福上來時,開放空間沒半個人。「那看起來跟我們這邊的一模一樣,」他說。

克里斯多福找到一個上面沒放任何私人物品的座位,拿出他的筆電。一位高瘦男子出現在開放辦公空間。

「他很驚訝,」克里斯多福說,「問我是不是總部來的。我簡單自我介紹,但沒說我是怎麼來這、為何來這。他顯然不是這個國家的人。『你是不是終於要來接手,帶我回去了?』他問。我想事情不單純,於是說了,『沒錯。但是我得先跟白先生見面。』

男子自我介紹。他叫阿明(A-Bîng),說他的護照在白先生那邊。他原先在找出國工作機會,而白先生幫他安排了一切。他跟我說,白先生『對這世界有想法』,他讓人覺得『醍醐灌頂』。他成為白先生的副手,那機構在兩年內成長了十倍。」

「阿明在我們國家是個常見名字,」有人插話,「他該不會是那種,被詐騙集團雇去,一下機被人沒收護照,然後把你關起來,沒達到業績就把你毒打一頓那種……」

「各種事情待我挖掘,那是其中一項。我讓阿明帶我去員工餐廳。那邊沒有大家在這邊習慣的那種豪華主廚餐點。就標準工廠菜,我得付錢。菜色有米飯跟燉菜,蔬菜很多。選擇多,因為員工來自區域附近各地,用我們觀點就是膳食限制多樣。阿明對此非常自豪,說餐廳菜色多,是大家想來這工作的原因之一,即便後來他們發現工作本質,還是如此。」

「聽起來不像是個被毒打一頓達成業績的人,」另一人評論道。

「並不是。妙的地方在於,阿明是受到感召而來,說是要對抗詐騙跟垃圾訊息。他說他的國家受假新聞跟情報戰所苦。我說過了,白先生幫他安排好一切,阿明自己有間還算舒適的宿舍單人房。我猜,這就是為什麼,當白先生跟他要護照時,他沒多想什麼。他以為那只是公司幫他搞定各種官方文書要的。」

「你說他是這位白先生的副手。聽起來不像是被關起來的人啊。他大可逃到首都,找大使館協助什麼的,」那人說道。

「沒錯。你自己說了,他沒被毒打一頓,只求業績,」克里斯多福說,「這人十分認同白先生的使命,還幫忙擴展規模。阿明執行起白先生的計畫,那種熱情跟精準,有如在經營大型電子工廠,但他開始覺得有事情怪怪的。他放不下他在這裡成就的一切,但那一切開始消磨他自己。他說他跟白先生有過一次坦白談話,說他希望調去別地。白先生跟他說,會有人從總部來跟他換班,之後他要去哪裡都任他選……」

「那是不是場騙局?」我問。

「總部不斷有人說要來這裡,但是人一直不來。直到我無預警拜訪。我叫阿明收拾行李,然後指示我司機下午來接他。我跟阿明說我會取回他護照,但我其實還不知道怎麼辦。我那時想的跟你們說的一樣,就帶他去首都的大使館。但不管怎麼樣,我還是想從白先生那問個究竟。阿明跟我說,白先生通常工作到深夜,跟少數幾名員工主持所謂的『儀式』。阿明只聽說過儀式,但很早就聲明他沒興趣,白先生也從未強迫他參與。」

「這個,呃,儀式。是不是我想像的那種……」

「我想在座各位都讀過不少書。對,就是你想的那種,」克里斯多福說。

「為什麼?」

「那就是那天我想知道的。有些事情如果聽來太美好,大概其中都有鬼,對吧?雖然此間發生的,也不是有多美好。白先生這間支局的表現超標,但數據上來說並不是什麼魔術戲法。該支局經手最棘手的內容,效率很高。他們的量能卓著,離職率又低。他們擴張得快,我的雇主對他們支局扮演的角色,相當滿意。但是,凡事必有代價,他們的超標表現,背後不知道是靠什麼在支撐,又是靠什麼在維繫這個辦公室。就在那陣子,高層得知了所謂的惡意併購,還聽聞了白先生做事『不乾淨』的說法。

「那天下午,我跟幾個在地主管講到話。我拋出幾個阿明跟我說的人名跟術語,開始拼湊全貌。總部想把這邊的包商當成某種神奇濾心。或許有人會說是分類器(classifier)。輸入的是網路上的任意文字影像,輸出就一個位元,好比說『一』是允許張貼,『零』是拒絕流通。後來,這套二元機制漸漸發展為多元系統,為輸入的資料評分,不再只是放在零與一兩個分類匣裡。網路上的任意資料,至此開始根據內容安全與否來給分,上面還附加有大量的各種屬性參數。暴力、剝削、假新聞,應有盡有。

「這年頭絕大多數的資料都是交由演算法分類,即使那樣仍有大量內容得經過人工審核,非常大的量。這事人盡皆知,像我雇主那樣的公司,大家都想保持某種巧妙的平衡──還有距離。他們知道這件事非得有人去做。他們知道這檔工作的本質臭不可聞。關鍵是如何建立一套機制,即使日後被咬一口,你也傷得不會太重。有時,一間公司派個盛氣凌人的總督去看管那樣的機制,這種人對總部的高位野心勃勃,沒多久就回過頭拿他們幹過或他們知道的事情跟你漫天要價,倒打一把。

「白先生,相較之下,根本是完美總督。指派的事務運作順利,沒人洩密,零爆料。但最後,包商被白先生入主,總公司還是因為在該國經濟部有內線才知道。總而言之,我雇主那邊有個人,說根據他對帝王術的認識,直覺判定白先生在那位置坐太久了。那類任命本來就該輪調,白先生買下包商一事迫使總部採取行動,我就是在那時被捲進這事。

「白先生厲害的地方在於,這間辦公室私藏危險內容。他們把那些內容標記為『內部訓練用』。在阿明的協助下,他們設計出一套密不透風的資料隔離政策,保證每個操作都會留下紀錄、有存取限制、有審計機制…… 阿明甚至還說,他們作法是受到一篇業界期刊文章的啟發,我猜他一定沒察覺那有多諷刺,因為我是那篇文章的共同作者…… 我們在期刊文章末尾說,這種資料隔離機制,最大的風險,叫 quis costodiet ipsos custodes:誰來看管負責看守的人呢?總部對那套機制相當滿意,當地政府也受到層層保護。你人真的在那邊,才會發現有一定比例的資料從那機制中溜走,就好像如果你是地方軍閥,你就會從你屬地上走過的管線,取走屬於你那一份的水電那般……

「他們的『內部訓練用』材料,一開始拿來訓練新人,說白了就是拿來欺負菜鳥。他們也用同樣材料去剔除不會久待的員工。後來,又拿來懲罰績效差的、在內部舉報的、或是試圖把消息透露給外界的。他們曾有一次得到風聲,說有記者要做他們這類公司的專題。雖然白先生的公司在報導中最多就提個名字,他們仍覺得應該跟這位記者禮貌打聲招呼。他們寄給這位記者一些青少年時期跟朋友拍的照片。你如果去找那則專題,就會發現裡面對白先生的公司隻字未提。」

「這讓我想到小時候聽過的事,」有人說,「我父親曾經在集權國家的新聞局做過事,他說資訊傳播本身並不是純粹的流通管線。你可以把在你職責下刪改禁止的東西,拿來做很多骯髒事……」

「確實,我成長過程中,家人也跟我講過一樣的,」克里斯多福說,「我最訝異的還是白先生怎麼讓那地方運作得井井有條。不可能只靠把人毒打一頓,就有那般績效。就我所見,那邊動用暴力的機會不多。實情是,他們跟員工講,公司賦予了他們重要的使命。白先生教給阿明一類的左右手的事中,還有一個層面:白先生雇用不少大學畢業生,跟他們說,他們在這做的事,是向西方國家過去在他們國家的所作所為討公道。他們經手網路上最惡劣的資料,而這些資料源源本本都是活在西方國家的人製造出來的。白先生甚至拿這些資料去跟私人軍隊或者假新聞農場交易,取得額外資金。所以白先生付得起那樣的薪水給他員工,而我雇主的帳上看不到任何端倪。」

「那你怎麼辦?」

「我想見白先生一面。我請我司機找個人看著阿明,然後要他晚上把車開來辦公大樓附近。」


克里斯多福在員工餐廳用完晚餐,繼續待在大樓裡。他從夾層樓面看去,辦公室還是滿的。這裡的作業二十四小時不間斷。

「我仔細思量我眼前看到的風景。感覺上這完全像個普通辦公室,但我不免想起樓下這些員工在處理什麼樣的東西。在過去,西方企業來此奪取物資,讓母國的人得以享受各種奢華。香料、象牙、蔗糖。後來,西方企業在這雇人,把進口來的原料組裝後,出口成品。對,也有公司進口垃圾來這倒。但是這間辦公大樓裡進行的,以及這整件事的規模,完全是另一回事。如今想來,那簡直有如線上世界的肝與腎。管你是山姆還是蘇珊,都是因為這邊這些器官,你才能享用你的自拍照和短片什麼的。假裝這些器官不存在,那是自欺欺人。但就算承認這樣的器官存在,我們還是寧可相信這些公司的說法,說他們付給員工適當薪水、他們善待員工,這些員工不求更多回報……

「我還在想著這些,突然聽到附近一間會議室傳來的陣陣呻吟。我把自己的東西放回背包,起身離開辦公區域。我慢慢走近那間會議室。白天的時候,那是個演講廳,用來舉行新進員工訓練或是員工大會一類的。會議室的玻璃外牆那時是不透明的。我從半開的門間望去,裡面大約三十個人出頭。我看大半是年輕男女。會議室的椅子都被拿走。雖然辦公大樓是中央空調,空氣中卻一股潮濕味。會議室內昏暗,牆上許多投影畫面。我懷疑他們在直播世界各地送來這間辦公室審核的資料。會議室中間有個人,我分不出這人是被處罰、在享受,還是在某種象徵的祭壇上當牲禮。

「我看得差不多,大概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了,決定待在會議室外頭等,有如我訂了這間會議室,而前一個會拖得太久那般。呻吟聲漸漸消失。門裡透出一道昏暗的光,玻璃外牆轉為半透明。會議室裡的人此時都已著裝。門慢慢開了,一位男子緩緩朝我走來,他給一男一女攙扶著。這就是白先生。

『我料到你總有一天會來,』白先生說。

『我是克里斯多福,』我對他們一邊鞠躬一邊說。我看白先生大概是沒辦法跟我握手的。

『這位是我常跟你們講,總部來的人,』白先生跟攙扶他的男女說。

『了不起的事業。』我指著樓下的作業,即便我剛剛看到那些,我卻沒有一點諷刺的意思。

白先生微笑。『我在螢幕上看起來應該年輕很多吧。我開了濾鏡。既然你見到我本人了,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談。』」

「這人如果又病又老,聽起來不像什麼狂熱宗教領袖啊,」有人評論道。

「開濾鏡讓人年輕二十歲?我也要。」另一人說。

「喂喂,讓他說完,」我抗議。

「沒關係,我那時也好奇一樣的事,」克里斯多福說,「我們坐定後,那是我問白先生的頭一件事。我想,像他這樣技術高強的人,一定迫不及待想找人分享他的密技吧,果然那是破冰話題。白先生說那其實不是濾鏡,他拿他幾年前的自拍照訓練了一個影像模型,他跟我開會的時候,他其實等於在操縱一具人偶。總公司的另一個機構開發了整套模型工具,只要是全職員工都可以取用,研究機構的人還發表了好幾篇期刊文章…… 我聽說過那研究,所以稱不上有多訝異。白先生說,我可能太專注於那些常見的缺陷。他調整過編碼器,讓他在移動臉部或是抓耳朵等影像模型容易漏餡的時候,刻意掉個幾格畫面。」

「所以如果你雇主沒派你去一趟,他們是不可能知道的,」我說。

「沒錯,但當然我雇主並不是要去我那邊確認他們員工未老先衰,」克里斯多福說。「我先前講過,他們對於他們收到的驚人績效,並不自在,懷疑其中有什麼文章。」

「你雇主都沒派過其他人去?」

「派過,但白先生跟我說,我是唯一親自造訪他們辦公室的人。在我之前的主管,到了中央辦公室後,只跟他通視訊會議。他們給白先生說服,認為一切正常,就回家去了。白先生大可更換門卡系統,但並沒有。」

「所以,某方面來說,白先生在等著人家來揭發他的,呃……」有人插嘴。

「……是吧?」克里斯多福問。

「我不知道我自己在說什麼。這人又不是什麼待在案發現場的縱火犯,」這人猶豫道。

「沒錯,」克里斯多福說。

「那他在等什麼呢?」我問。

「解脫。」


克里斯多福跟我們說,白先生之所以買下那間包商公司,是為了讓公司照自己意思辦事。確實,入主一事讓總部不自在,但他們憂心的事情一大串,總部員工入主總公司設立支局根本排不進那一大串事裡。白先生說,總公司得了便宜還賣乖:把絕對有問題的內容扣下來,但是放一點什麼出來好增加用戶「參與度」。至於那要付出什麼代價,他們不管,反正只要雇工成本壓得下來,任何名譽損失控制在最低限度就夠了。

但白先生認為那不持久。他們在大城市已經無法雇足內容審查人員。當地的人開始口耳相傳,那工作又不是付高薪就有人願意幹。而且,還有諮商治療的費用、法務支出、資料外洩的內控,還要監管負責資料外洩內控的人。

「白先生靈機一動。這一切的成本跟層層管控,源頭只有一個:工作沒有意義。你怎能叫人成天處理這些人間廢料呢?而且這還不是排水溝的那種。你一旦看很多那種廢料,就會受影響,彷彿病毒一般。而且從許多層面來說,那真的是一種病毒。沒有人能整天看或讀那些影像文字,還認為那只是些零與一而已。

對治的關鍵呢,根據白先生的想法,就是要為工作注入使命,一種他的員工能認同的使命。我會說,那其實是一種報復。白先生跟他員工說,他們的工作,是在為他們的父母及先人報仇:土地被瓜分、信仰被改宗、勞力身體被剝削、地雷、化武。過去這世界讓他們遭遇如此多的不公,而現在同一個世界在舒適的泡泡裡自願造出了各種骯髒的零與一,而白先生的員工可不只是在辦公隔間裡坐著乖乖過濾那些東西。白先生要他們用那些東西為自己謀福利。」

「天啊。所以白先生允許他們動用那些資料?」有人問。

「是的。其中的想法是透過有效管控來利用資料。白先生對此非常小心,起初,他只讓他身邊的親信拿一小部分去用,而且只放在公司管控的裝置上。他甚至還用此試探親信,決不寬貸資料外洩,違者嚴逞,毒打一頓。我先前說過白先生拿資料去跟私人軍隊交易,但他的客戶當然不止那些。」

「太讚了吧。一個原來宗旨是維護安全的機構,轉變為掌握一堆黑材料的地方……」那人評論道。

「我在想,人類怎麼能生出那麼多那樣的東西。」另一人說。

「我想我們都知道答案,而且,相信在座各位都清楚,現在不是只有人類在製造那些。」克里斯多福說,「但我問問你們:潘朵拉的盒子已開,要是你會怎麼辦?」

「呃,不要越挖越大洞?」我問。

「他創造出的東西上了軌道,潘朵拉盒子開了一個又一個,白先生別無他法,只能繼續開下去,」克里斯多福說。「那個所謂的儀式就是其中一個。儀式是自然形成的。我覺得這實在太強了。儀式應該是作為一種集體的洗滌機制,在無止盡的人間穢物的資料流前做他們做的事。

「但我想,要讓這樣的巨物繼續運轉下去,恐怕得要有過人的能力與精力。白先生曾跟他兩位左右手說,他遲早有天要退休。就是那晚攙扶他的那對男女。他們的回應雖然不是直接否決,但這麼說吧,從他們的反應,白先生知道他別無選擇。這就是當教主的代價。一輩子的教主。」


這事啃蝕了白先生。他有心對待他的員工,以及為他們設下的「使命」,但終究來說,那是無比孤單的使命。阿明無心參與儀式,白先生對此失望。白先生原先認為阿明會是好接班人。

「白先生跟我說,他愧疚,不甘。愧疚,因為他自許能為他員工多做點什麼。他從邊境城鎮招募來這些人,教他們英文,讓許多流離失所的人有得住、有工作。不甘,正是因為他來的那個世界,讓他有如此的愧疚。他總覺得自己肩負無數重擔,一種無法給其他人分擔的責任。但我總覺得,他大概對他身旁的人不夠信賴,無法讓他們照自己意思做事。

「我靜靜聽他描述這裡的一切,以及他和阿明的共同成績。最後,他問我:既然我全都看到了,我打算怎麼辦?

「我跟他說,我感激他所做的,也欣賞他對他員工的尊重,但我終究是我們雇主的員工,而他在這地方的使命,與我們雇主的使命,並不一致。

『啊,使命要一致啊,你們就愛講這個,』白先生說。

我一言不發,但在他面前交叉了食指和中指。他一定沒料想到我做那手勢,笑了。

『Après nous, le déluge.』白先生講了句法文:吾等之後,洪水猛獸。

『Oui.』是啊,我回他。

我問他有沒有力氣跟我走路。他十分虛弱,需要我扶他起來。他跟那對男女說,他需要跟我再多講點話,還說他講完後會回他住所。我點點頭,扶著白先生在夾層那樓做了最後巡禮。

我們準備離開到停車場時,我問白先生,阿明的護照在哪裡。他從他的腰包掏了出來,說阿明只要開口,他大可隨時離開。我跟白先生說,阿明在旅館等我們,然後叫司機發動車子。那時,太陽已經下山,我才意識到,這裡的公路都是新修的,道路兩旁沒多少路燈。阿明上了車。我讓白先生躺在後座,白先生把頭靠在阿明的腿上。

阿明建議我們驅車前往距離此地車程四小時一間城市裡的醫院。我們到的時候,已經過午夜了。一位醫生說,白先生的生命跡象並不樂觀。病人有各種過度勞動、突然倒下的症狀,那位醫生迂迴地說,應該是跟長年使用興奮劑與抑制劑有關。『病人恐怕承受了什麼巨大壓力』,但那醫生馬上明白,別再多問比較好。

我到別的房間休息,中途被一位高大的金髮男子叫醒。他說他是總部來的高層主管。我隱約認得他名字,他說他正好人在那座城市。我其實跟我老闆說了我們要前往醫院,沒料到他們這麼快就派人來。他要我交出白先生的腰包。我覺得沒什麼好爭的。腰包裡沒什麼東西。我已經把阿明的護照還給人家,我覺得最好別提護照的事。白先生腰包裡又不是有什麼隨身碟之類的。

這位金髮男子後來應該是在跟總部打字會談,阿明此時走進我們房間說,『白先生死了。』」


「從總部來的金髮男子指示我們回中央辦公室。他要我處理阿明離職,叫我一定要他簽下嚴格的保密協議。那天下午,我從先前見過的兩位在地主管那聽來,金髮男子叫當地警察到那辦公室裡逮捕了白先生的幾名副手,但沒人跟這兩位主管說那辦公室將來會怎樣。我在那城市又待了一週,每天仍拿著門卡進中央辦公室。總部的高階主管跟我說,他們要跟我排個會,但根本沒人找我。我在那的最後一天,他們收走了我的筆電跟手機,給了我一隻新電話跟一張紙本機票,請了位司機護送我到機場。」

「你至少有拿到遣散費什麼的吧?」我問。

「有。拿了不少。我猜,對他們來說,他們也不想未來有人扯他們後腿,尤其我目睹這麼多事。於是我回來了,我的出租公寓還在。我如今的前雇主,先前一直有付房租,但我回到了原點。

「幾天後,那位雇我的高階主管傳訊息來,問我能否去她家一趟。我本來猶豫,結果她提到一個網域。白先生在包車後座跟我講的最後幾件事中,有提到那個網域。

所以我去了。那位高階主管說,她跟白先生是大學時代舊識,白先生在那網站上用筆名寫作。他的另一個身分是運動人士,為失去家園的人發聲。『他非常關心那群人,』她說。

我跟她說,我不知道原來他們是朋友。對她朋友過世,我很遺憾。

她問我回來有什麼感覺。我跟她說我還好,而且從許多方面來講,不用再負那些責任,我很輕鬆。我沒跟她說,我其實覺得不舒服。我去外面買咖啡時,看著人們開心滑手機,不免好奇,這些人是否曾經意識到,他們在泡泡裡,是什麼在撐著他們的泡泡。

『我們年輕時都是理想主義者,』她說。『跟我講…… 他可曾跟你提到他的使命?」

『如果我的理解正確,有,他有跟我提過。』

『你覺得他仍是我跟你講的那個曾經存在的人?』

我不知道這問題哪來的。

『怎麼?』

『他是我景仰的人。我想,在內心深處,我們都是好人。我們在此世的工作,對人類是重要貢獻。我覺得,儘管如此困難,他還是一點沒變。』

『是…… 就如妳所說,我覺得他沒有改變。』

『謝謝。我想知道的就這些。』

「我離開前,她問我有沒有興趣到她主持的一個非營利機構做事。她說,我的專業能力,能為她非營利機構所在的世界各角落,帶來莫大貢獻。我謝過她,跟她說我想放個長假,而且我很感激他們給了我不薄的資遣費。她微笑,說她聽到我對資遣費滿意,覺得欣慰,而那也是她想聽我親口講的事。

「她提議載我出她住家所在的山莊,我婉拒了,說我可以自己叫車。我離開她的宅院,決定走一段長路到前門。山莊很大,我大概走了四十五分鐘左右,終於來到了這個封閉社區的大門。上車前我回頭看。修剪工整的草皮綠油油的。在這樣一個乾旱季節裡,我聽到自動灑水器滋滋作響。

「所以我來此避靜。」

2023-07-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