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器(永遠的一日)

她背了個大背包走進我辦公室,跟我說她從機場直接過來。

「沒想到你變成補習班老闆。」

我起身打招呼,跟她握了手。我超過二十年沒見到她了。她看到我外接螢幕上寫的東西。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看……」

「沒關係。」

「你還在用我寫的編輯器?」

「就拿來寫自己的東西,像是日記。」

「我以為我早就停掉了。」

「我…… 我把程式放在虛擬機裡。」

「1999 年 12 月 31 日?」

「對,永遠的 1999 年 12 月 31 日。」

「然後寫日記?」

「對啊,用永遠停留在 1999 年 12 月 31 日的程式寫日記,一直寫到現在。」


我原本想開車載她上山吃晚餐,但時間晚了。她提議我們走去夜市吃攤子。我問她要不要把背包放我這,她說她一個人背著背包到處走習慣了。我帶著她巡了補習班大樓,關了燈,然後一起走去夜市。

我跟她說我是怎麼接手補習班生意的。那時我在國外唸書,剛通過資格考,結果家人一通電話要我回來。我匆忙趕到醫院時已經太遲。當時補習班生意開始走下坡,但招牌還在,有許多正式跟口頭約定,還有厚厚一本家長名冊和帳簿。

父親從來沒讓母親知道生意細節。哥哥跟姊姊認為如果清算,負債機率很高。他們開條件,如果我願意回來接手,他們就放棄繼承其他父親名下財產。我很快退掉在國外的住房,跟學校說我論文暫時不寫了。

在家裡慌亂的那陣子,我經常在父親的辦公室待到深夜。少子化之後,找名師教傳統大班課的模式只剩下大型補習班供得起。倒是課後才藝的名目越來越多。我把家長名冊丟進大學同學經營的 CRM,然後鎖定晚婚生子的爸媽,看有沒有市場。第二年補習班的帳轉為黑字。過了幾年,還得到筆貸款,跟地主買下整棟樓。後來當然再也沒機會寫論文,但我的個體經濟沒有白念。

「我沒有轉拿碩士學位畢業。」

「為什麼?」她問。

「『博士候選人』的頭銜招生好用。而且再說,那真的就只會是一張紙。我不可能再去找其他工作了。」我說。


她說她想吃滷味,那是少數在國外吃不到的東西。「如果我是早上到的,就要跟你吃漢堡蛋了。」她笑著說。

我在排隊的時候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才發現她的胸部完全平坦。原來就很陽氣的她,穿著 T 恤牛仔褲,比以前更像大學男生了。她注意到我的眼神,說她幾年前生了場病,於是很快做了決定。

「剛開始有點失落。雖然年輕的時候不是真的那麼喜歡,但畢竟還是身體的一部分啊。」

「了解。不知道這樣說是否妥當,不過我喜歡妳現在這個樣子。」

「沒關係。調養的那半年,每次遇到別人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時候,我就說,趁雇主的健康保險好,趕快把這事情做一做,活下來。然後十之八九話題就會轉到健康保險制度如何如何。」

「幹嘛不回來做。」

「你看,這不就轉移話題了嗎。」

「啊。」我說。我覺得我耳背發熱。

「在叫我們的號碼了。」她說。


編輯器是她高中開始寫的。一開始就是個簡單的編輯器。那時網路剛起來,她在編輯器加入了可以直接增加連結的功能,而不必寫 HTML 原始碼,有點像後來很多所見即所得 (What You See Is What You Get) 的網頁編輯器那樣。

一學期後,她做了新功能,讓幾個人可以編輯同一份專案。專案裡的文件可以互相連結。好比說,我們曾經有個「社團留言板」專案,然後我可以開個叫〈社長金句〉的文件,連結到社團公關寫的〈社長 10 月 30 日聯誼糗事全記錄〉,而那全記錄文件也可以連結回我的社長金句。專案參與者看得到每份文件的更動歷史。然後,她跟一位那時已經在唸研究所的學長弄來帳號,在他們實驗室機器上面跑了一套伺服器。我們用編輯器修改專案文件,這些文件都會同步到伺服器上面。

又過了一個學期,她讓每個人都能架設自己的伺服器。問題來了:我要怎麼知道 A 伺服器上的文件跟 B 伺服器上的文件,有著相同的編輯歷史,沒有隨便被人竄改過?她那時設計了一套方法。每個文件當前的版本,都有一長串代表該版本、獨一無二的數字。每次有新的更動,編輯器先把更動加上修改人的數位簽名,把簽過名的更動轉換為另一串數字,然後將這串數字跟代表先前版本的長串數字連接起來,最後再把這更長的數字套進一個需要電腦花時間計算的複雜數學公式,產生另一串數字,用以代表更動過的當前新版本。

「每一個版本於是成了獨一無二的存在。版本更動歷史一旦同步到一定數量的伺服器上,或是有足夠多人同步到自己機器裡,就變成了等同於公證過的文字,沒有人可以竄改了。」她在社團教室裡這樣跟我們說.

「這不可能都是妳想的吧,妳是哪裡抄來的。」當時社團一位大我們一屆的學長,在角落聽到後,如此評論。

「我沒有說這都是我想的。編輯器用到的數學跟結構,網路上都有公開的程式,可以自由取用。」

「編輯器就編輯器,搞那麼複雜做什麼。」他說。

「我只是在想,要怎麼『見證』一段文字的存在。看到網路上有人提一些想法,覺得有趣,就來試試看了。」她說。


幾年前,我收到那位學長的 email:「喂,你還有當年誰誰誰那個編輯器的原始程式嗎?」

我回信:「沒有。做什麼?」我沒跟他講我還在用那編輯器。

學長:「只是好奇…… 我去找了社團作品集,我們當年竟然只放了執行檔?我以為你跟她很要好的,也許你會有一份。」

我:「你幹嘛不直接找她?」

學長:「我找不到她的聯絡方式。」

我搖搖頭。她雖然從我們的生活消失,但這幾年我用她高中時的 id 去搜尋,她是有公開活動的。電子郵件地址就寫在她參與的開放原始碼軟體版本紀錄中。不過,我大概猜得到學長為什麼寫信給我。

我:「那快二十年前的程式,就算我有原始碼,還有任何價值嗎?」

學長:「你都不知道那個編輯器做的事情,現在很紅?我最近在募資做非傳統金融,你如果找到程式碼跟我講。對了你不是念總經的嗎?想要工作來我這,你應該跟我一起做點什麼。」

我:「謝謝學長。」

那幾個月裡,除了那位學長,我還收過四五封以前社團同學的信,同樣問我有沒有編輯器的原始碼。這些信件,有的開門見山,有的迂迴。什麼都講,就是沒講到她。

我都坦白回信:我沒有原始碼。那位學長後來也沒再寫信來。我聽說他跟他合夥人到別的國家開公司,最後不了了之。後來聽在金融業的同學講,那位學長在創投圈名聲很差,所以只能去其他國家了。


「現在編輯器這麼多,你為什麼還繼續在用?」

「我喜歡妳當年在社團教室說的,『見證』啊。我們打開一份文件,以為文件一直以來就是這樣。數位的東西更是如此,一段文字被另外一段文字蓋寫過去,舊的文字就不存在了。但其實編輯是個過程。所謂的刪改,是真的有人說:『某年某月某日,我選擇刪掉這段文字,我選擇加入這段文字』。就算是新寫的東西,也都是基於過去已有的文字。就如同我們現在的存在,是基於我們所有過去的總和…… 我喜歡妳當年做的,把那些紀錄串起來,證明那些選擇與走過的來時路,真的曾經存在……」

「沒人說你不能把自己日記放到區塊鍊什麼的上面吧。」

「我知道,但妳怎麼知道我在上傳過程中,沒有趁機竄改、翻修歷史?我的日記是從我們高中時代開始的,而且,以前的日記,還連結了妳和其他人寫的東西……」

「所以你變成了我編輯器唯一的、最後一位用戶。」

「是這樣沒錯。」

「即使時間永遠停留在 1999 年 12 月 31 號也沒關係?」

「是啊。」


吃完滷味,我們決定在夜市逛逛。她買了杯珍珠奶茶(「半糖去冰」),說她很久沒喝高糖飲料了。其實這幾年珍珠奶茶世界各地都有,「但果然這裡夜市賣的,才跟我記得的味道一樣」。

她跟我簡單說了後來的事情。我們二十多年沒見到面,我有許多許多的問題。不過,這一刻,我就只是跟她走在路上,湊著夜市的熱鬧,有一搭沒一搭聽著她說。

她當年低分考進一間私立大學的理工科系。剛開始,我們還有通 email。她說她還在改她的編輯器,叫我不時下載新版。我跟她說我還有用,就是寫點自己的東西,沒有公開分享。剛進大學頭幾個月,我們社團那幾個人的共同專案,還偶爾有人增添內容。後來大家有了各自的圈圈、BBS、討論板,每個人都知道網路是怎麼一回事,也就再也沒有人覺得她的編輯器有什麼神奇的了。沒多久,我想我應該就是最後一兩個還在用的人。

大三那學期剛開始,我收到她 email。她說她轉學了,改念一所公立大學的英文系,「把英文念好,也許將來去國外」。然後她沒多久又寄了封信來,說她也許以後不寫程式了,她會再幫編輯器改點東西,叫我到時一定要下載來用。

編輯器最後一版出來後,她斷了聯繫。我不意外。我大學畢業後當兵,快退伍前,聽說她出國了,但沒人知道她去了哪裡。之後我在國外唸書,偶爾在網路上搜尋她的名字,找不到什麼。一直到最近幾年,我又搜尋了一次,終於看到她過去的 id 出現在開放原始碼軟體專案裡。

她說,她出國前申請護照,換了名字的拼法,所以那些年找不到她是意料中的事。

「我媽媽那邊都這樣叫我。辦護照的時候,我決定把名字換過去。」

「那時候辦護照,不是只能從那兩三種裡面選拼法……」

「我去辦了英文畢業證書,上面的名字可以自己填。然後我拿畢業證書跟他們說,我用這名字有先例。那大概是那張公立學校畢業證書,對我這一生最大的功用。」


她書唸得不好。我感覺得出來,她其實在意。大家還在一起編輯社團文件專案那時候,她曾經在共同日誌上寫過,她對留級重讀一年的焦慮。

在我當年唸書的學校,「會玩電腦」跟「成績不好」,是個在師長眼中搭不起來的兩件事。至少我感覺是這樣。有一次,我幫班上送作業到教師辦公室,在門邊聽到隔壁資優班的導師,跟我們物理老師說,他有幾個學生跟他提起她寫的編輯器,還說她去學長研究室那邊用網路。但是她數學成績這麼差,哪像是什麼會寫程式的人。他叫幾個愛徒顧好自己,專心準備各種競試。我不記得我們物理老師說了什麼,只想趕快離開。我喊了聲「報告」,把作業交到老師桌上,掉頭就走。


我在她來信通知編輯器出新版後好一陣子,才想到來更新。我下載完裝來用。一進去,開頭畫面多了一句話:

Revenge of a mortal hand.

起初看到這句「肉身隻手的逆襲」,我只是笑笑。妳真的跑去念外國文學了啊,我想。

那是大學最後一年,我課業忙碌,有一陣子沒寫日記。1999 年 12 月 31 日,我跟幾個系上同學上山看新年曙光。前一晚,我在住所打開電腦,寫了點準備度過世紀末的心情,然後就睡了。我們在山上待了三個晚上才回到住所。等我再打開編輯器時,已經太遲了。這最後一版的編輯器,只能用到 1999 年 12 月 31 日 23 點 59 分 59 秒。


根據編輯器的設計,每一次更動的紀錄,都跟存檔時間連結在一起,無法造假。我好奇她何時放進了這個最後日期,於是到處去找舊版的執行檔。我上溯了我所能找到的十幾個版本,結果都一樣。而且,早一點的版本,根本拒絕讀取我後來寫的文件。

沒多久,最後一台遠端的編輯歷程伺服器也消失了。我並不意外。再說,即使遠端伺服器還在,我也不敢拿舊版去連遠端伺服器了。誰知道她會不會在遠端放了類似 kill switch 一類的設定,讓編輯器一讀到伺服器的內容,就停止運作。

我在房間一個人面對寫著 "Revenge of a mortal hand" 的畫面盯了很久,然後我突然想到,我在上山前給機器做過備份。

我把備份複製了一份,然後把電腦的時間設到 1999 年 12 月 31 號凌晨。好了,編輯器是可以用了。但我只能讀,不敢寫,因為每寫一次,編輯器就把最後一次的時間公證起來。我試著在每寫一點東西按存檔之前把時間倒回去,然後才第一次發現原來編輯器會自己生一些暫存檔,暫存檔的時間也是文件存檔做公證的依據……

在那一瞬間,我感覺面前有隻狡猾的貓,而我只是一隻無助的老鼠。

我先把我那份備份以及我所能找到的編輯器執行檔做了好幾份拷貝──那是我的所有──然後我決定暫時不管這些,埋頭準備期末作業跟考試。


寒假時,我透過一位在念資訊工程的學姐介紹,拜訪了當時有名的資安實驗室。那時候網路安全還沒那麼熱門,實驗室做的事情都跟電腦病毒有關。

實驗室其中一位大頭,算來也是念過我們高中的校友。他聽完我的遭遇,跟我要了手上的資料跟程式,然後做了個手勢,要我跟他進他的辦公室。

「我很久沒親自下海追蹤程式了。你同學做的東西有意思……」

我在他辦公室待了一上午。他埋頭於當時我們這些學生可望不可即的高級筆電跟外接平板螢幕,我則在一角讀我的托福考古題。

「要不要去吃個午飯?」他提議。

我們在他實驗室外頭的自助餐店用午餐。

「你同學是怎麼會這些東西的?」

我聳聳肩。

「把程式鎖定到 1999 年 12 月 31 日過期,然後用密碼學的方法把文件編輯歷程串在一起…… 你知道誰是 Ralph Merkle 或是 Ivan Damgård?」

我搖搖頭。

「不重要…… 總之我要說的是,你同學寫的東西,在我們這看來是高級電腦病毒在做的事。」

「那不是電腦病毒。」

「我相信你。我是因為你是你學姐介紹來的,才相信你。一個高中生怎麼會寫出這樣的東西來?」

「我聽說你高中的時候在病毒界也很有名……」我說。

「喔喔,好吧所以你也知道我那時做的蠢事。唉。那我就開門見山講了。你那同學的程式呢,裡面有很多像迷宮一樣的機關,英文叫 obfuscation。這在我們實驗室常見,花一點時間就知道機關在做什麼。討厭的是加密過的資料,然後有一些 obfuscation 還跟資料鏈在一起。電腦程式呢,都是決定論的產物,deterministic,這個英文托福會考吧?但是加密過的資料就麻煩了。尤其你同學還把程式變成資料然後加密。我最討厭跟密碼學扯上邊了,那個是沒辦法用 debugger 打開來看就知道結果的東西,簡單地說就是無法化約,要把資料算過一輪才有答案,irreducible…… 唉,我跟你講這個幹嘛。」

「我有聽過你說的那個字。」我說。

「重點來了,如果今天你抱著裡面有幾百萬台幣資料的硬碟,那我們實驗室主持人應該會想辦法配置點資源來解解看。你的資料有多重要?」

「這…… 我在想這程式全世界只剩下我一個人在用。」

「唉。」他嘆了口氣。

「看來我只能在想看以前寫的東西時,把備份複製一份,然後把時間調回去,再也不能寫新的東西了。」

「你在意時間一定要對嗎?」

「不在意。可是我以為照她的設計,時間只能往前進?」

「是這樣沒錯,但是我剛剛追蹤時,發現你同學是用一個最近作業系統才支援的方式查時間……」

「我不懂。」

「這樣說吧,我發現你同學的程式,時間是算到萬分之一秒的。」

「嗯?」

「我們只要把時間變慢就可以了。」

「我不可能每次編輯文件,都自己去加個萬分之幾秒吧。更何況編輯器還有自動生存的暫存檔。」

「我沒要你自己設定時間。你把程式丟進虛擬機裡。」

「你是說,像任天堂模擬器那樣……」

「不錯,你有概念喔。現代人的 PC 比那時的遊戲機快了不知幾千倍,所以要維持遊戲原有的節奏,就得刻意放慢時脈。在一個決定論的虛擬機裡,我們可以自由決定時間前進的速度。人造的時間膨脹,Ok?我等會幫你弄一台虛擬機,你把程式丟進去裡面跑。你的機器跑一秒,虛擬機裡只會前進萬分之一秒……」

「然後我把 1999 年 12 月 30 日深夜的備份丟進去裡面,於是 1999 年 12 月 31 日原來只有一天,就變成了一萬天……」

「就是這個意思。」

「讓我算算,這樣大概換來 27 年時間。」

「夠了吧。」

「27 年後我該怎麼辦?」

「你確定你 27 年後還會在乎這些東西?」

「我不知道。」


我跟她說,我後來沒敢再想虛擬機裡的時間到了該怎麼辦。我只想繼續寫下去,寫到不能寫為止。

「你也真有辦法,找來實驗室大頭幫你看程式。你總是找到適當的人幫你。」她說。

「我運氣好。再說,我什麼都不懂,只能找人幫忙。」

「知道找人幫忙,還找得到人,本身就是很了不起的事。」

「我有時在想,現在的機器又比那時快,如果我再去他們實驗室,說不定人家可以輕易把程式改了。」

「不過,經過這麼多年,他們恐怕問的已經不會只是你硬碟裡的資料有沒有那個價值了。」

「也是。再說,人家的時間很貴。經過這麼多年,一定只有更貴而已。」


她跟我說,她後來唸英文,不跟我們聯絡,是因為她無法面對我們。

「你知道嗎,我曾經覺得羞恥。你們成績都這麼好,而我就這樣破破爛爛的。除了寫那個編輯器,我不知道我還會做什麼。」

「我從來都沒這麼想過。」

「我知道。但我也是要經過這麼多年,才終於覺得那一切都無所謂了。」

「妳唸英文系那幾年都在做什麼?」

「躲起來唸書。我高中什麼都差,只有語文還行。後來轉學算是念出了興趣,還多修了兩個第二外語。」

「那真的很厲害。」

「最棒的是,沒什麼人理我。你大概可以想像,英文系不是我這種寫程式的 nerd 待的地方,而且你也知道我的家境。沒有人找我逛街,沒有人邀我參加系上 party,沒有人知道我做過什麼。我就這樣過了幾年安靜日子,然後出國。」


說到 party。我問她還記不記得那次大家一起去唱 KTV 的事情。

社慶餐會後,有位學長提議大家去唱 KTV。那時很多地方身分證查得不嚴,我們有人喝酒。那位學長早已喝得醉醺醺。他突然說了些奇怪話:為什麼有人明明功課這麼差,還可以去別人大學研究室用網路。

我們起初不以為意。社團有人背地裡說她,也不是第一次了。我只覺得,怎會是人家在的時候講。

學長突然起身走過來,把我用力甩到一邊,然後作勢朝她撲過去。她朝對方臉揮了一拳。突然包廂只剩下無人演唱的伴奏樂聲。學長的金框眼鏡掉到地上,鼻血直流。

隔兩天,我跟另一位社團同學被叫去教官室。主任教官問我們那是怎麼回事。「你們學長的家長來問你們到底在搞什麼。」「一定是她先出手的吧。」這位主任教官對我們使了個眼色。

「我不知道。」那位同學說。

「那你覺得,有沒有可能是她先出手的?」主任教官問。

「我…… 我不知道。」

「既然你不知道,那就真的有可能是她先出手囉?」

「報告教官。」我說。「我可以作證,是那位學長先作勢要撲到她身上的。」

「你說什麼,再說一次?」

「報告教官。我可以作證,那位學長喝酒,突然起身把我甩到一邊,作勢要壓到她身上。」

「你知不知道你在講什麼。」

「報告教官。我知道我在講什麼。」

「你知不知道你們學長的家長怎麼說的。」

「不知道。但是大家都清楚學長家是什麼來歷。」

「你們又知道什麼?」

「學長經常在社團留言板寫他們家的事情。」

「你知不知道這件事情的嚴重性。」

「我知道教官找我們來,就是想要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所以我跟教官講,發生了什麼事情。」

「你最好有足夠證據。」

「報告教官。那天發生的事情我都寫了下來,我們所有人都看到了。如果教官不相信,我們畢業學長大學實驗室的機器裡面,還有完整備份。」


「我記得你有把事件寫下來。我不知道還有後面這些事。」她說。

「後來他們有問妳嗎?」

「沒有。這件事好像就這樣了。」

「那次事件後,我再也沒看過那位學長在社團文件專案裡寫東西。」

「他大概也不敢再用我寫的程式了吧…… 我把他的數位簽章,寫進編輯器的拒絕往來戶名單裡。除了測試用的模擬簽章外,他是唯一被列入拒絕往來戶的真人。」

「可是這樣不就等同把他的名字,寫進妳的程式裡。」

「這種事情,最終還是會變成身體的一部分。」

「如果當時學校有做點什麼,誰知道後來還會不會發生他實習生爆的醜聞。」

她聳聳肩。「有光就有影。」

「我其實暗地慶幸妳揍了他一拳。」

「嗯。雖然這樣講有點奇怪,現在想來,那時福至心靈,我的拳頭保護了我。」


我們走到夜市盡頭,她手上的奶茶剩下半杯。

「你老婆不會介意我們見面吧?」

「還好。今天原本輪到我回家帶小孩。她知道我們是高中同學,也知道妳寫了個讓她先生用了超過二十年的程式……」

「你會給她看你寫的東西?」

「給她看過一些,都認識以後寫的。」

「她怎麼說?」

「一開始覺得新鮮吧。後來比較少講這些。她覺得那是學生時代做的事。」

「嗯。」

「如果不是因為時間晚了,很想開車載妳上山走走。」

「二十多年不見,在夜市散步敘舊,也不錯啊。倒是沒料到你也想上山。我跟你說,我坐飛機回來途中,一度在想,說不定你會開台 BMW,然後開在山路上……」

「BMW 我有。」

「然後在山路上,我問你,如果我從旁把方向盤一轉,車子會怎樣……?」

「我知道妳在講哪一本日本小說喔。」

「哈哈哈。」


她果然跟我記得的一樣。

高三那年的校慶音樂會,我們看了節目表,覺得沒什麼好聽的,決定提早離開。她說附近有個天橋要拆了,要不要上去吹吹風。

我們在天橋上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我還記得跟她說,我不知道未來要做什麼。萬一找不到事情,我爸說不定會要我接手家族事業。她說,有家業可以繼承的人真好。她知道自己有寫程式的才能,但成績實在沒起色。然後,很快就要考大學了。

我點點頭。大大小小的考試從沒有困擾過我,但我不免好奇,我們高中的青春,是不是都花在應付那些事情上了。

她突然轉過身問我:「讓我試一個東西好不好?」

「啊?」

「靠過來一點。」

我們同時朝對方湊近一步,我突然明白了她想試什麼。我閉上眼睛。夏末的晚風,濕濕涼涼的。我的雙腿間感覺到一股灼熱,而我的雙唇有著我從來沒嘗過的味道。

我張開眼睛,她兩手靠在我的肩上,而我不知所措。

「這不是我的初吻。」她說。「我的初吻給了位女孩。」

她把手放下來。

「嘻嘻。男生不太一樣。謝謝你。」她笑了笑。

「要不要去吃點東西,然後去逛書店?」她問完,轉身前往天橋的另一端。

我看著她身穿制服的背影,點點頭,跟了上去。


逛完夜市,我們在一個馬路口話別。

隔天上午,我收到她的 email:「我在旅館弄了點東西,你下載完編譯,在自己主機就可以執行,然後打我手機跟我講能不能用。」

我點了連結,下載的檔案叫 reader,閱讀器。

雖然我大概猜得到她給我的這檔案是什麼…… 但我不免想起二十幾年前在住所的驚慌失措。我備份再備份,然後才照檔案解開後說明文件寫的,打了 make 指令。編譯器一定給出了幾百個警告,說程式裡許多用法已經過時,但最後真的出現了一個叫 reader 的程式。

是她教會我用 make,而我有多少年沒再編譯過任何人寫的程式了啊。我多麼懷念那些我似懂非懂的警告訊息。

我把 reader 這幾個字輸入進終端機的命令列,螢幕上列出我虛擬機裡一直寫到現在的日記文件。我按著 Page Up 一頁頁捲回去,一路來到我們高中時代寫的共筆。

我按下 Esc 鍵。程式離開了文件畫面回到命令列,吐出短短一行:

The power of preserving.

留存的威力。


我打電話給她。

「維斯瓦娃.辛波絲卡。」我說。

「冰雪聰明。」她說。

「怎會想到要給我這個?」

「我到旅館後打開筆電想了很久…… 編輯器的原始碼,有很多東西編不起來了,被我自己害到。但是有一部分程式還是可以拿出來用的。」

「謝謝。」

「雖然我們人生走上了各自的路,但是這麼多年後看到你,第一件事就是看到你還在用同一個程式寫日記。我想,我有我的責任。即使這世界連我自己都沒在用了,只剩你一人,也是如此。」

「嗯。這樣的話,等 1999 年 12 月 31 日那永遠的一日過去,算起來總共三十多年,還是可以隨時回去追憶了。」

「我就晚上睡前 hack 一點東西。你應該看到幾百個警告吧,這實在違背我的職業良心。」

「沒關係,我很懷念那些訊息。」

「我就不承諾什麼了。誰知道,哪天有空,我看看能不能把編輯器再編起來……」

「妳還會再回來?」

「會啊。」

「那好。我本來在想,不管怎樣,至少我總還是有這些回憶,讓我回味跟整理了……」

「這句話很耳熟。你看過石黑一雄的《克拉拉與太陽》?」

「看過。但我們並不是要退休的機器人,未來的人生也還長著啊。」

「是這樣沒錯。」

「不管怎樣這真是太好了。」

「日記還是得繼續在虛擬機裡面寫就是。」她說。

「是的,我會記得。」我笑笑。

「那麼下次回來再跟你說了。」

「好,那注意身體,我們下次見了。」

「下次見。」

2023-06-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