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 (一些關於 Kraftwerk 的事)

M 跟我說,一首 Kraftwerk 的曲子曾讓他恍惚進入了電影《巴黎德州》般的世界。

M 是 Markus。不是德國人的他有個德國人的名字,學過幾年德文。大概幾個月前他突然發現 Kraftwerk 的世界,一開始先是評價普普的晚近作品 Tour de France,之後開始聽經典 Computer Love ,反核的 Radioactivity,充滿 cyborg 氣息的 The Robots,因為幻聽歌詞 "fun fun fun on the Autobahn" 而被人誤以為受 Beach Boys 啟發的 Autobahn,還有令人覺得有先見之明的 Computer World:

Interpol and Deutsche Bank, FBI and Scotland Yard
Interpol and Deutsche Bank, FBI and Scotland Yard
Business, Numbers, Money, People
Business, Numbers, Money, People
Computer World
Computer World

Interpol and Deutsche Bank, FBI and Scotland Yard
Interpol and Deutsche Bank, FBI and Scotland Yard
Crime, Travel, Communication, Entertainment
Crime, Travel, Communication, Entertainment
Computer World
Computer World

「Kraftwerk 聽英文版就太遜了。」M 跟我說。Computer World 的德文版歌詞彷彿預視了 2013 年的世界:

Interpol und Deutsche Bank
FBI und Scotland Yard
Flensburg und das BKA
Haben unsere Daten da
Computerwelt
Computerwelt

國際刑警與德國央行
聯邦調查局與蘇格蘭警場
德國聯邦監理處與刑事廳
我們的資料全在那裡面
Computer World
Computer World

「然後我有一天開始放 Trans-Europe Express。結果。」

「結果?」

「我懷疑那是我小時候聽過的音樂。」

「何以見得?」

「不知道。我對我媽媽一點印象都沒有了。家庭照片只有嬰兒時給她抱在懷裡的幾張。爸爸媽媽那時大學畢業沒多久,感覺是 disco 世代的人。」

「那如果這樣,他們在你小時候放 Kraftwerk 的歌曲,也許就一點也不奇怪了。」

「爸爸不像是會聽那樣音樂的人。他跟很多亞裔家庭的爸爸一樣,聽古典音樂,然後希望小孩聽古典音樂。」

「但也許是結婚有小孩後的事情?你不知道他們年輕的時候是怎麼樣的瘋狂法…」

「如果那是我爸年輕時的音樂,那也許他把證據都丟光了吧。」

「你媽媽的東西呢?」

「爸爸留了一些她的東西。主要是書。」

「音樂呢?」

「據家人說唱片都是爸爸在買的。」

Europe endless
Endless endless endless endless
Europe endless
Endless endless endless endless

Life is timeless
Europe endless
Life is timeless
Europe endless

「你覺得你父母有出外發展或遷移到其他國家的渴望?」

「不知道。或許。從爸媽年輕時候的照片看來他們很洋派,但是爸爸一輩子在大公司工作,支撐整個家族,甚至還曾經負擔過幾個不中用舅舅的學費。也許他覺得媽媽早死,他想藉由支撐家族來得到一點補償吧。但那工作養家之外再無其他個人生活(除了要求小孩喜歡聽古典音樂外)壓垮了他。」

「你有多少覺得 Europe Endless 是你自己想遠行的渴望?」

「不多。同樣是電音的話,浜崎あゆみ的 SEASONS (某個我已不記得的 remix)可能還比較讓我知道有多少對音樂的好感是來自於渴望。」

「(那首歌有點歲月了耶…)」

「(我知道…)」


「你說你有個《巴黎德州》的 moment。」

「是這樣沒錯。你還記得公路電影情節,弟弟(還是哥哥?)去接不會說話了的哥哥(還是弟弟?),他們開車,突然哥哥說要去巴黎,弟弟以為是法國巴黎,結果才知道是德州的巴黎。Paris, Texas。就好像安大略省的倫敦市,London, Ontario 那般。哥哥說他以為那是他出生的地方。」

「那 Europe Endless 對你的意義是?」

「那音樂彷彿小時候公共電視在放的片尾曲。也許不是。也許更像媽媽帶著我聽的音樂。我從來沒有那種會讓我覺得回到三歲(如果有「回到三歲」這種事的話)的感覺。那是第一次。」

Neon lights
Shimmering neon lights
And at the fall of night
This city's made of lights

「這是?」

「Neon Light (Neonlicht)。你去網路上找他們的現場或是舊 music video,裡面有許多霓虹燈。」

「感覺有一些年紀。」

「很多年前我去了一趟漢堡,鬧區夜裡景象有一點那樣的感覺,北德風情。」

「那曲子對你的意義是?」

「在那些為數不多的照片裡,有一張是媽媽抱著我在朋友家裡,朋友客廳一張觀光海報,一座哥德式教堂,照片老舊看不到全貌,但一樣是北德風情。」

「所以你覺得你媽媽或許對歐洲有一些渴望。」

「對北德。也許。」


「你知道 Kraftwerk 原來是唱英文流行歌起家的?」

「真的假的。」

「因為戰後一代年輕人出來玩音樂都唱英文歌。戰後沒有人唱德文歌。羞恥。傷痛。但終究怎麼唱英文歌也不可能唱得像或唱得過英國人。他們思考崩壞之後重建的音樂是什麼樣子,什麼是他們自己的聲音。合成器是他們的聲音,竟也因為這樣開創出新世界。」

「所以要找到自己的聲音。」

「然而終究自己的聲音跟自己生長的環境與歷史還是分不開的。如果他們不是生在那樣的時代,不會有 Trans-Europe Express 那樣的曲子。」

「還有歌詞。」

「還有歌詞。至於對我來說,他們的音樂讓我感受到某種我從來沒有感受到的溫暖,那是對一個早早就失去母親的人所不熟悉的感覺。至於為什麼,也許那永遠是個謎了。」